鸡叫三遍的时候,郑黑子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五块钱,揣着一肚子的怨毒和不甘,摸黑出了村。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连媳妇也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炕上空荡荡的,才知道他走了。
去城里的路不好走,先是步行十里地到镇上,再坐那辆哐当哐当响的绿皮火车,一路颠簸,晃得人头晕眼花。郑黑子舍不得花钱买吃的,就揣了两个窝头,渴了就喝路边的井水,折腾了大半天,才总算到了城里。
城里的景象,看得他眼花缭乱。
高楼一栋挨着一栋,马路宽得能并排走八辆自行车,汽车“嘀嘀”地叫着,行人穿着光鲜的衣裳,手里拎着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这一切,都和郑家洼的土坯房、土路、土坷垃,形成了天壤之别。
郑黑子攥着兜里的五块钱,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却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沾着泥点子,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按照记忆里的地址,七拐八拐,总算找到了小舅子王富贵住的地方。那是一栋红砖楼,楼下还围着铁栅栏,看着就气派。
郑黑子深吸一口气,走到楼下,冲着二楼的一个窗户喊:“富贵!王富贵!俺是你姐夫郑黑子!”
喊了好几声,窗户才“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富贵探出脑袋,看见楼下的郑黑子,皱了皱眉,脸上没什么好脸色:“你咋来了?”
“俺来找你有事!”郑黑子仰着头,咧着嘴笑,露出一嘴黄牙。
王富贵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了门。
屋里的摆设,更是让郑黑子开了眼。亮堂堂的电灯,摆着收音机的八仙桌,还有那软乎乎的沙发,他都不敢坐,生怕给坐坏了。
王富贵给他倒了杯水,开门见山:“说吧,啥事?俺可告诉你,俺这儿不是收容所,你要是来蹭吃蹭喝的,趁早走。”
郑黑子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忙掏出兜里的半包烟,递了一根过去,陪着笑说:“富贵,俺咋能蹭吃蹭喝呢?俺是来求你帮衬帮衬的。”
他把村里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自己说成了受气包,把郑五爷和建军仨娃子说成了恶霸,末了又叹了口气:“俺在村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你看你在城里混得这么好,能不能帮俺找个活干?哪怕是看大门、扫大街,俺都肯干!”
王富贵听完,撇了撇嘴,没吭声。
他在城里的供销社当副主任,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平日里巴结他的人不少,哪里看得起这个土里土气的姐夫?要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他压根就不会让郑黑子进门。
郑黑子看出他的不情愿,心里急得不行,又连忙说:“富贵,俺有力气,啥脏活累活都能干,俺……俺还能给你跑腿打杂,绝不给你添麻烦!”
王富贵沉默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供销社最近是缺个看大门的,不过竞争的人不少。俺倒是能帮你说说情,就是……”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郑黑子多精明,立马就懂了。他咬了咬牙,把兜里仅有的五块钱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王富贵面前:“富贵,俺知道你难处,这点心意,你拿着买包烟抽。”
王富贵瞥了一眼那五块钱,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却还是把钱收了起来,揣进了兜里:“行,俺帮你问问。你先在俺这儿住下,等消息。”
郑黑子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富贵!谢谢富贵!”
接下来的几天,郑黑子就住在王富贵家的小阳台上。阳台窄得很,只能放下一张折叠床,晚上风吹进来,冷得他直打哆嗦。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王富贵媳妇挑水、买菜、拖地,把自己当成了免费的佣人,半点不敢偷懒。
王富贵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看他不顺眼,整天指桑骂槐,一会儿嫌他吃饭多,一会儿嫌他身上有味。郑黑子都忍了,他知道,想要在城里站稳脚跟,就得忍。
终于,过了五天,王富贵给他带来了消息。
“看大门的活,俺帮你拿下了。”王富贵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供销社的规矩严,不许偷懒,不许贪小便宜,要是出了岔子,俺可保不了你。”
郑黑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点头:“俺知道!俺一定好好干!”
第二天,郑黑子就穿上了王富贵给他找的一件旧制服,正式上岗了。
供销社的大门,宽敞气派,他往门岗的小屋里一坐,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了,再也不是那个在郑家洼被人戳脊梁骨的郑黑子了,他现在是城里人,是供销社的看门人!
只是,这得意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供销社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鄙夷。那些售货员,背地里都叫他“乡巴佬”,就连来买东西的顾客,也没几个正眼瞧他的。
郑黑子心里憋着气,却不敢发作。他只能把气,都撒在了郑五爷和建军仨娃子的身上。
每天晚上,他躺在门岗的小床上,都要咬牙切齿地念叨几遍:“郑五爷,建军,周建国,李立国……俺早晚要回去,把你们踩在脚下!”
他开始刻意巴结王富贵,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想着能再往上爬爬,能有更大的权力。
王富贵看他还算听话,偶尔也会给他点小恩小惠,比如给他几件旧衣服,或者带他去蹭顿饭。
郑黑子的心态,也越来越扭曲。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偷鸡摸狗的村霸,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阿谀奉承,学会了在人面前装孙子,在人后耍阴招。
他看着城里的灯红酒绿,心里的**,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止一次地想,等他混好了,一定要回郑家洼,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后悔!
尤其是建军那三个小兔崽子,他要让他们知道,得罪他郑黑子,是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这天,王富贵给他带了一瓶酒,两人坐在门岗的小屋里,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王富贵拍着他的肩膀说:“黑子,好好干,往后供销社要是有啥好事,俺肯定想着你。”
郑黑子喝得满脸通红,眼里闪着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咬着牙说:“富贵,俺记住你的情分!等俺出头了,俺一定好好报答你!”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郑黑子的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容里,还藏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阴狠。
他在城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远在郑家洼的建军仨娃子,还不知道,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朝着他们,缓缓笼罩过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