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黑子一走，郑家洼便重归平静。
地里庄稼拔节生长，蝉鸣依旧聒噪，老槐树撑开浓荫，唯有他家的土坯房冷清落灰，窗纸破了也没人补，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叹一场无人问津的落魄。
经此一遭，建军、建国、立国像是一夜长大。
那场风波如烈火淬炼，褪去了顽劣，炼出了不服输的韧劲。郑五爷那句“人活一口气，不靠拳头，靠理”，深深刻在了他们心里，成了三个少年心里最硬的底气。
三人不再整日疯跑，把全部心思扑在了读书上。
村里的小学破旧不堪，土坯垒成的课桌，边角磨得坑坑洼洼，木板刷了墨汁当黑板，写不了几次就模糊一片。屋顶漏风漏雨，下雨天屋里得摆上破盆破罐接水，滴答声伴着读书声，成了学堂独有的调子。教书的马老师戴着断腿老花镜，镜腿用红绳绑着，却满腹学问，待人温和，从不对村里娃摆架子。
每天天不亮，建军就揣上窝头，喊上两个弟弟，踏着露水奔向学堂。土路坑洼，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三个少年却走得飞快，生怕耽误一刻读书的时辰。放学也不贪玩，蹲在老槐树下，借着树荫写作业、背课文，直到日头西斜，才拖着影子回家。
建军沉稳用功，老师讲的内容过目不忘，算术又快又准。他牢记爹的话：好好读书，才能走出郑家洼，才能不被人欺负。别人读一遍，他就读三遍；别人写一遍，他就写到纸满墨干。
建国从前坐不住，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样样少不了他，如今却能安安静静啃一下午书。遇到不懂的字就追着建军问，两人头碰头琢磨，一起攒着难题，第二天再请教老师。他憋着一股劲，要挣大钱，让爹娘扬眉吐气，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立国机灵记性好，诗词听两遍就能背熟。他身子弱，干不得重活，便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书本上，一心想让娘早日康复，让爹不再辛苦。每当累了困了，他就摸出藏在怀里的窝头，咬一口，继续捧着书不肯放下。
三兄弟互相扶持，建军帮立国背柴，建国替建军割草，夜晚挤在一盏煤油灯下，头挨着头读书写字。灯芯细小，火光微弱，稍一靠近就熏得鼻尖发黑，可三个少年谁也不嫌弃，灯光虽暗，却照亮了少年的心，也照亮了穷人家的希望。
郑老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每晚都给灯添满油，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锅一明一暗，满眼欣慰。
周老实和李老汉也常常相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着灯下苦读的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有盼头了，咱家有盼头了。”
村里人纷纷夸赞：“这三个娃，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郑五爷也常拄着拐杖来看，捋着胡须笑道：“好娃子！郑家洼，就指望你们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孩子的学问日渐长进。马老师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给这三个肯吃苦的娃，争一个出头的机会。
这年秋天，县里举办小学生竞赛，消息传到学堂，马老师毫不犹豫推荐了他们三人。他拍着三个少年的肩膀，语气郑重：“你们是我最好的学生，去县里，给咱郑家洼争口气！”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郑老根炖了鸡、煮了蛋，把最嫩的鸡腿夹给三个孩子，周老实和李老汉也赶来送行，兜里揣着煮好的鸡蛋、晒干的枣子，千叮万嘱，让他们放宽心、好好考，别紧张。
三个娃穿着干净的粗布褂，背着帆布书包，第一次走出郑家洼，第一次踏上前往县城的路。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尘土，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样，从土坡田地，变成瓦房街道，三个少年紧紧攥着衣角，既紧张又期待。
县城比镇上热闹百倍，商铺林立，幌子招摇，汽车穿梭而过，喇叭声清脆，看得他们既新鲜又震撼。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干净，路边的行人穿着体面，和村里的土布衣裳截然不同。
竞赛考场设在县立小学，宽敞明亮、桌椅崭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与村里的土坯房天差地别。三个少年站在门口，悄悄挺直腰板，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考出好成绩。
考场上，建军沉着冷静，笔尖不停，算术题算得又快又准；建国细致认真，一笔一画写好每一个字，生怕错漏分毫；立国敏捷沉稳，诗词张口就来，答题从容不迫。
三人发挥出色，交卷时胸有成竹，走出考场时，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没过多久，喜讯传回——
建军算术第一，建国语文第二，立国诗词第三！
消息一传出，整个郑家洼都沸腾了！
男女老少涌到村口，围着报信的人问个不停，郑老根、周老实、李老汉笑得合不拢嘴，粗糙的手抹着眼角，马老师逢人便夸：“这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给咱村争光了！”
郑五爷更是特意买来红纸，研好墨，提笔写下喜报，一笔一划苍劲有力，亲自贴在村口老槐树上。
夕阳之下，红字耀眼，映着三个少年挺拔的身影。风一吹，红纸微微颤动，像是在为他们喝彩。
建军紧紧握住两个弟弟的手，望着远方的夕阳，声音沉稳有力：
“哥仨记住，咱们读书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走出郑家洼，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人欺负！”
建国和立国重重点头，眼中光芒坚定，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路布满坎坷；更不知道，城里的郑黑子已渐渐站稳脚跟，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远方的郑家洼，盯着他们三个。他在供销社门房的冷夜里，一遍遍咀嚼着仇恨，把三个少年的名字，刻在了心底最阴暗的地方。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少年们，正迎着落日，立下了一生的志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