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郑家洼的人便成群结队往邻村赶。
村口土路上,拎着马扎的大人说说笑笑,连郑五爷都被老伙计搀着,慢悠悠跟在人群里。
郑黑子果然也在。
他腋下夹着两张板凳,嘴里叼着烟,正跟郑二赖吹得眉飞色舞,早把白天找弹弓的事抛到了脑后。
郑小虎蹦蹦跳跳跟在后头,一手抓着瓜子,嗑得噼啪响。
建军趴在自家院墙上,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朝墙外的建国、立国轻轻摆手,三个娃猫着腰,顺着村后小路,悄无声息绕到了郑黑子家院墙外。
夜色渐浓,月光穿云而下,给土坯墙镀上一层冷白。
院门紧闭,院里传来大黄狗低沉的吠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俺去引开狗。”
建国攥着早上特意留的窝头,还蘸了点香油。他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挪到豁口处,将窝头掰成几块,准准扔进狗窝。
大黄狗一闻见香味,立刻摇着尾巴凑过去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再也顾不上叫唤。
“走!”
建军低喝一声,率先扒着院墙豁口翻了进去,建国和立国紧随其后。
立国脚下一滑,差点摔出声,建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院子里静得只剩狗啃食的声响,和石榴树叶被风吹得沙沙轻响。
郑黑子那辆宝贝二八大杠,就靠在石榴树下,车把铜铃泛着冷光,车座擦得油亮,刺得建国牙根发痒。
建军递去一个眼色。
建国立刻掏出煤油小瓶,小心翼翼往车座上倒。
煤油顺着缝隙渗进去,很快将人造革浸得发亮,浓烈的气味散开。他怕不够,又把剩下的全浇在车把和链条上,才轻手轻脚退到一边。
建军握紧磨尖的铁钎,蹲到自行车旁,对准后轮轻轻一戳。
“嗤——”
细微的漏气声几不可闻,轮胎慢慢瘪下去,不会立刻被人察觉。
他又在前轮戳了个小口,收好铁钎,朝立国示意。
立国立刻背上竹筐,将蒺藜一把把撒出去——
院门槛、车轮旁、窗台边,全是刺棱棱的尖刺。
他还特意在郑小虎屋门口撒了一大把,心里暗暗咬牙:让你骂我们野种,让你也尝尝疼的滋味。
就在这时——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郑小虎的喊叫:
“爹,俺忘拿瓜子了!回去拿一下!”
三兄弟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大黄狗也停下啃食,抬头冲着院门“汪汪”狂吠。
“糟了!郑小虎回来了!”建国压着声音,眼里全是慌。
院子里无处可躲,只有石榴树后的柴火垛能藏人。
建军当机立断,拽着两个弟弟一头钻了进去。
柴火垛里又闷又热,满是草木灰味,三人挤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重。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郑小虎一脚迈进来,正好踩在门槛的蒺藜上,疼得当场惨叫:
“哎哟!啥东西扎死俺了!”
大黄狗被叫声惊得围着他乱转,差点把他绊倒。
郑小虎捂着脚一瘸一拐,转眼就看见瘪了的车胎,又闻到满鼻子煤油味,再一看地上摔裂的石榴——那是建国刚才慌乱中碰断的枝丫,红石榴滚了一地。
“俺的石榴!”
郑小虎气得跳脚,“爹回来非打死俺不可!”
他骂骂咧咧在院里转了一圈,啥也没发现。
大黄狗冲着柴火垛连叫几声,却被窝头引了回去。
郑小虎怕耽误看电影,脚也顾不上处理,一瘸一拐慌慌张张跑了出去,连瓜子都忘了拿,出门时还踢翻板凳,“哐当”一声响。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三兄弟才从柴火垛里钻出来。
脸上沾着柴屑,像三只小花猫,却对视一眼,忍不住弯起眼睛,满是憋了许久的快意。
“快走!”
建军带着两人从院墙豁口翻出,顺着小路一路跑回家。
刚躺上炕,村口就炸起郑黑子的怒骂,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
“哪个挨千刀的敢动老子的东西!有种站出来!”
郑二赖跟着吼,郑小虎在一旁哭嚎,乱成一团。
建军捂着嘴偷偷笑,建国和立国也从各自窗里探出头,眼里全是扬眉吐气的亮。
第二天一早,郑家洼全村都知道了这事——
车胎被扎、车座浇油、院里撒满蒺藜,郑小虎还被扎破了脚。
郑黑子在村口骂了一早上,唾沫横飞,却连半点儿线索都抓不到。
有人偷偷说,这是平日里作恶多端,遭了报应。
郑五爷拄着拐杖过来,瞥一眼那辆破自行车,淡淡开口:
“黑子,积点德吧。一个大男人,平日里别计较那么多。”
郑黑子一见郑五爷,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悻悻骂了几句,推着瘪胎车灰溜溜回了家。
三兄弟躲在人群后,看着他吃瘪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往后郑黑子再想欺负人,就得先掂量掂量。
而那颗名叫反抗的种子,在三个少年心底,扎得更深、更稳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