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建军就醒了。
他睁着眼躺在土炕上,望着房梁上的蛛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对付郑黑子的计划。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一想到那天水塘边的打骂,那点疼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他悄悄起身,摸黑穿上粗布褂子,踮脚走到外屋。
他要去农具堆里翻那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尖——本来是留着割高粱的,他盘算着,用来割破郑黑子那宝贝自行车的轮胎,再合适不过。
农具堆在灶房角落,挨着水缸,一片漆黑。
建军伸手摸索,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镰刀把,身后忽然响起一声低问:
“建军,你摸啥呢?”
建军手一抖,镰刀“当啷”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猛地回头,郑老根披着褂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烟袋,眼神在昏暗中看得一清二楚。
“爹……”建军声音发虚,下意识把镰刀尖用脚往身后藏。
郑老根走过来,弯腰捡起镰刀,指腹蹭过锋利的刃口,眉头皱紧:“你拿这个干啥?这是割高粱的,你个娃家要它做啥?”
建军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衣角,飞快编了个谎:“俺……俺想削个木枪,跟建国他们玩打仗。”
郑老根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戳破,只把镰刀放回原处,拍了拍他的肩:“玩归玩,别碰利器,小心割手。你后背伤还没好,今天别往外跑,在家帮你娘喂猪。”
建军连忙点头:“俺知道了,爹。”
等郑老根转身去院里挑水,建军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汗早已浸透了褂子。
镰刀拿不成了,他眼珠一转——院里有根磨尖的铁钎,是爹撬石头用的,一样能扎破轮胎,就是得更小心。
另一边,建国也在偷偷忙活。
他要弄的是家里的煤油,装在陶油壶里,搁在灶台边,周老实平日看得极紧,怕娃玩火出事。
建国趁娘去井边挑水,踮着脚去够油壶,刚拧开壶嘴,院门口就传来娘的声音:
“建国!你在干啥!”
建国手一慌,煤油壶差点翻倒,大半瓶煤油洒在柴草上,浓烈的煤油味瞬间散开。
他吓得脸发白,赶紧用袖子去擦,可柴草吸了油,哪还擦得干净。
娘挑着水桶进来,一看这狼藉,抓起笤帚就打:“你个小兔崽子!想把家点了是不是?煤油是你乱碰的?”
笤帚正打在他肿着的胳膊上,疼得建国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哭一声。
直到周老实从地里回来拦住,娘才恨恨住了手。
等爹娘都下地,建国咬着牙,偷偷找了个小瓶,从油壶里倒出小半瓶煤油,用破布裹严实塞进怀里。
不多,但够浇在郑黑子的车座上,想想就解气。
立国的任务最简单,也最疼——拔蒺藜。
村西盐碱地里一丛丛全是,刺棱棱的,扎人最狠。
他背着小竹筐,一瘸一拐往地里走,额头上的伤被日头一晒,针扎似的疼。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摘,指尖还是被扎破一个小洞,血珠冒了出来。
立国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没哭,咬着牙继续摘。
他要多攒一些,撒在郑黑子家门口、自行车旁,让他们也尝尝疼的滋味。
正摘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立国,你在这儿干啥呢?”
立国吓一跳,回头一看是郑五爷,正拄着拐杖捡野菜。
他赶紧把蒺藜往筐底藏,强装笑:“五爷,俺……拔草喂兔子。”
郑五爷走到身边,往筐里看了一眼,又瞧了瞧他额头上的伤,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轻声道:“蒺藜扎人,小心手。头上的伤,别晒太久,早点回家。”
立国连忙点头:“俺知道了,五爷。”
等老人走远,他才松了口气,心里七上八下——五爷像是看出来了,又像是在护着他。
晌午,三兄弟在村口老槐树下悄悄集合。
建军把铁钎藏在背后,建国掏出裹好的煤油瓶,立国提着满满一筐蒺藜。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着各自的“武器”,又紧张又兴奋。
“镰刀没拿到,这铁钎一样扎破轮胎。”建军晃了晃手里的家伙。
建国得意扬扬:“俺弄了煤油,够浇他一车座!”
立国把筐往前递了递:“俺摘了好多,能撒满他家门口。”
三人刚相视一笑,村东头突然炸起郑小虎的尖叫:
“爹!俺弹弓丢了!肯定是那三个小兔崽子偷的!”
建军心里一紧,拉着两个弟弟立刻躲到树后。
只见郑黑子拎着木棍,脸色阴沉得吓人,郑二赖也跟在后面骂骂咧咧:“一准是建军那仨小子干的!昨天就在俺家门口晃!”
郑黑子咬牙切齿:“让我逮着,非打断他们的腿!”
三兄弟缩在树后,大气不敢出。
直到那伙人骂骂咧咧往河滩去了,建军才松开手心,全是冷汗。
“哥,他们怀疑俺们了……”立国声音带着哭腔。
建国攥紧拳头:“怕啥!今晚就动手!先下手为强!”
建军咬了咬牙,眼神一沉:
“就今晚。邻村放《地道战》,郑黑子肯定去凑热闹,等他们一走,咱们就行动。”
夕阳落下,郑家洼炊烟升起。
三个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原本的计划被打乱,新的行动却在夜色里悄悄成型。
一场憋了太久的气,一场藏了太久的恨,就要在今晚,全部泼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