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三兄弟各自找了借口,勉强躲过了大人的盘问。
建军一瘸一拐跨进院门,灶房里正飘着玉米饼子的焦香。
大翠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锅铲一顿:“建军,你咋了?腿崴了?”
建军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的泥垢,不敢抬眼:“娘,俺摔沟里了,没事。”
大翠伸手要摸他后背,建军慌忙一躲,伤口猛地一扯,疼得他牙都咬紧了。
大翠只当他是皮实怕疼,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知道野。”转身端来一碗温热的玉米糊糊,“快吃,刚熬的。”
建军捧着粗瓷碗,烫得手心发疼,香甜的气息扑鼻,他却一口也尝不出味道。
后背密密麻麻的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扒拉几口,半碗糊糊剩在碗底,再也咽不下去。
建国到家时,周老实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
看见他肿起的胳膊,周老实指尖轻轻一碰:“咋弄的?”
建国梗着脖子,把胳膊往身后藏:“摔的。”
周老实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只递过一个粗粮窝头:“吃了早点睡,别再往外跑。”
立国进门时,李老汉正就着煤油灯编竹筐。
一眼看见儿子额头上的伤口,老人手里的竹篾“啪嗒”掉在地上。
他忙翻出草药,捏碎了轻轻敷在伤口上,苦味呛得立国直皱眉。
“爹,俺摔沟里了。”
李老汉手一顿,只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小心点。”
天黑透了,郑家洼沉入夜色。
蝉鸣、蛙声、几声远狗吠,伴着一盏盏煤油灯依次熄灭。
建军揣着怦怦乱跳的心,悄悄溜出家门。
先到周家后窗,蘸着唾沫戳破窗纸,低声喊:“建国。”
建国早扒着窗等了,应声翻窗出来,手里攥着一包治伤的草药。
两人又摸去李家,立国正蹲在石磨旁,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三个娃猫着腰,像三只夜里出行的小兽,悄悄溜进了立国家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玉米秆和麦秸,满是草木的干涩气息。
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在暗处晃着点点影子。
建军划亮一根火柴,点燃煤油灯。
昏黄的火光一颤,映亮三张带着伤、却绷得紧紧的小脸。
立国乖乖坐上柴垛,把额头凑过来。
建军接过草药,放进嘴里慢慢嚼碎,苦味直冲脑门。他轻轻敷在立国的伤口上,立国疼得身子一缩,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给建国敷好肿起的胳膊,建军才转过身,让弟弟帮自己处理后背的伤。
建国指尖刚一碰,建军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丝,看得建国眼眶一红:“哥,疼不疼?”
“不疼。”建军咬着牙,“这点伤不算啥。”
立国看着两个哥哥,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吸着鼻子小声说:“都怪俺,要是俺不吵着去水塘……”
建军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沉定:“不怪你,是郑黑子太欺负人。”
建国拳头攥得咯咯响,火光里满眼是火:“俺一定要报仇!”
建军没喊没闹,只静静开口,说出郑黑子最宝贝的两样东西——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棵院门口的石榴树。
自行车是郑黑子城里小舅子送的,全村独一辆,他擦得锃亮,谁碰一下跟谁拼命。
石榴树年年挂满红果,他自己舍不得吃,全拿去讨好小舅子,想托人在城里找份轻活。
建国眼睛一下子亮了:“俺知道!他擦车的时候,对着车座都能笑出来!”
立国却缩了缩脖子,声音发怯:“他家那大黄狗太凶……俺怕。”
建军早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压低声音,对着两个弟弟一字一句道:
“后天晌午,郑黑子媳妇去邻村走亲戚,他一准去王二家打牌,一下午不回家。郑二赖和郑小虎,会去河滩摸螺蛳。他家的狗,中午会拴在石榴树下。”
这不是瞎猜,是他日日留心记下来的。
建国一拍手,差点碰倒油灯:“好!就这么办!给他点颜色看看!”
立国还是怕,小声问:“被发现了咋办?”
建军看着他,眼神稳得不像个六岁娃:
“真被发现了,俺顶着。俺是老大。”
他摊开手掌。
建国立刻把手重重拍上去:“俺跟哥一起顶!”
立国犹豫一瞬,也把小手轻轻放上来。
三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掌心的温度,熨着伤口,也熨着心里那团委屈与不甘。
煤油灯轻轻摇晃。
三张小脸上,胆怯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我郑建军,对着灯发誓——
一定要报复郑黑子!
让他知道,俺们兄弟三个,不是好欺负的!”
“我周建国,发誓!”
“我李立国,发誓!”
三声稚嫩却坚定的誓言,在狭小的柴房里轻轻回荡。
窗外,月光破窗而入,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院外的大黄狗忽然叫了几声,又慢慢安静,仿佛被这夜色里的誓言震住。
他们还太小,不知道这一句誓言,会在心里生根长叶,陪他们走过半生风雨。
只知道——
从这晚起,他们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小娃。
郑家洼这片土,迟早要记住他们三个的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