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塘边横祸遭毒打

六岁那年的夏天,比往年更热。日头悬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郑家洼的土路烤得冒烟,把地里的玉米苗烤得耷拉着脑袋,把村口的老槐树烤得叶子发蔫。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村里的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直喘粗气,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

村里的娃子们,最爱的去处,就是村东头的水塘。那水塘是早年村里人一起挖的,用来存雨水浇地,后来慢慢积了水,成了村里娃的乐园。水塘不大,却深得很,塘水清清的,映着蓝天白云,水里的鱼群甩着尾巴游来游去,时不时地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水花。塘边的柳树,垂下了长长的枝条,枝条上的柳叶,绿得发亮,像是一串串翡翠,风一吹,枝条就轻轻晃悠,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大人们都在家里午睡,扇着蒲扇还嫌热,只有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建军瞅着爹娘都睡熟了,偷偷戳了戳隔壁的建国,又去村西头喊了立国,三个娃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家门,直奔村东头的水塘。

建军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竹竿是他从家里的柴垛里挑的,粗细正好,一头还绑着一个用线织成的网兜——那是他用了三天时间,偷偷拆了娘的旧线袜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专门用来捞鱼。建国手里抱着一个葫芦瓢,那是他从家里的灶房偷拿的,瓢沿都磨得发亮了,他打算用它舀水泼两个弟弟。立国背着一个小竹篓,那是李老汉编的,小巧玲珑,是专门给立国装鱼装虾用的,此刻竹篓空空的,等着装今天的收获。

走到塘边,立国看着波光粼粼的塘水,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水中心,眼里满是渴望,却又有些害怕,拉着建军的衣角小声问:“哥,俺们能下水吗?娘说塘里有水鬼,会抓小孩的。”

建军拍了拍胸脯,把竹竿往地上一戳,底气十足地说:“能,不过只能在浅水区玩,不许往深水区跑。有哥在,水鬼不敢来。”

建国早就等不及了,把葫芦瓢往塘边的石头上一放,三下五除二就脱了粗布褂子和裤子,只留着小裤衩,“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打湿了建军的裤脚。他在水里扑腾着,像只小鸭子,冲着岸上的建军和立国喊:“快下来!水凉得很,比家里的井水还舒服!”

建军笑着摇了摇头,也慢慢脱下褂子,然后牵着立国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水里。塘水温温的,刚没过膝盖,带着一丝清凉,漫过皮肤的时候,暑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立国先是小心翼翼地踩着水,脚底下的淤泥软软的,有点痒,他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后来胆子大了,也开始用手扑腾着水,溅了建军一脸。

建军水性最好,在村里的娃里数第一,他松开立国的手,像条小泥鳅似的往水深处钻了一点,手里的竹竿在水里轻轻搅着。没一会儿,网兜里就钻进来一条小鲫鱼,巴掌大小,在网兜里蹦跶着。建军把网兜提起来,冲着立国晃了晃:“看,给你的。”

立国高兴得拍手,小跑着过来接过鱼,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嘴里还念叨着:“小鱼小鱼,别跑,俺给你找个新家。”

建国抱着葫芦瓢,追着鱼群瞎扑腾,鱼群滑溜溜的,他怎么都舀不到,急得他直喊:“俺要捞条大鱼!俺要捞条比建军哥捞的还大的鱼!”

嬉笑声、打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惊飞了塘边柳树上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着水里的三个娃。

就在这时,一声粗粝的骂声,像炸雷似的在塘埂上响起:“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烦了!敢在老子的塘里玩水!”

三兄弟吓得一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里的竹竿、葫芦瓢、竹篓,“哗啦”一声都掉在了水里。他们猛地扭头望去,只见郑黑子领着他的弟弟郑二赖,还有他那不成器的儿子郑小虎,正站在塘埂上,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郑黑子长得五大三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烂背心,露出黑黢黢的胸膛,胸膛上长满了黑毛,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手里还拎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木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他的三角眼瞪得溜圆,满是凶光,看着三个娃的样子,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郑二赖比郑黑子矮一头,却也长得壮实,贼眉鼠眼的,手里攥着一把镰刀,镰刀的刀刃闪着寒光,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看着就让人发怵。

郑小虎和三兄弟差不多大,却比他们胖一圈,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叉着腰,尖着嗓子喊:“爹,他们偷咱家的鱼!俺看见他们捞鱼了!”

其实塘里的鱼是全村人共有的,每年夏天,村里人都会去塘里捞点鱼改善伙食,哪是什么他家的。可三兄弟被郑黑子的凶神恶煞吓得魂都飞了,站在水里,浑身直打颤,腿肚子都软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偷鱼?”郑黑子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木棍往塘埂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看你们是皮痒了,老子今天就替你们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说着,他拎着木棍就冲下塘埂,踩着水边的淤泥,对着塘里的三个娃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建军的背上,

“啪”的一声,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建军疼得龇牙咧嘴,身子往前一扑,差点摔进水里,却还是下意识地把建国和立国往身后推,自己硬生生地挨了好几棍。他的后背火辣辣的,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

“哥!”建国和立国齐声喊着,眼里满是恐惧,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郑二赖也没闲着,他捡起地上的土坷垃,一个个往三个娃身上砸。土坷垃砸在头上、脸上、身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疼得三兄弟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郑小虎则在一旁跳着脚,嘴里骂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小兔崽子!野种!没爹娘教的东西!敢偷俺家的鱼,打死你们活该!”

这些污言碎语像刀子似的,一下下扎进三个娃的心里,比身上的疼更让人难受。

他们不敢哭,不敢反抗,只能抱着头,蜷缩在一起,任由郑黑子他们打骂。建军咬着牙,把两个弟弟护在怀里,后背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甚至渗出血丝,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破了,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建国红着眼,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却不敢还手——他知道,以郑黑子的性子,还手的话,他们会被打得更惨。立国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猫。

塘边的柳树,垂下的枝条被风吹得乱晃,像是在为三个娃流泪。水里的鱼群也吓得躲进了深水区,再也不敢露头,塘里只剩下三个娃的呜咽声和郑黑子他们的打骂声。

不知过了多久,郑黑子打累了,他拎着木棍,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泥里。他看着蜷缩在塘边的三个娃,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小兔崽子,记住了,再敢来塘里玩水,再敢偷俺家的东西,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郑二赖也收起镰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阴恻恻地说:“滚!赶紧滚!别让俺再看见你们这三个小野种!”

郑小虎还不解气,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立国的背上。立国疼得闷哼一声,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郑黑子领着郑二赖和郑小虎,扬长而去。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三个遍体鳞伤的娃。

风一吹,身上的水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贴在身上,伤口被凉水一激,疼得更厉害了。

建军咬着牙,用手撑着塘边的石头,先爬了起来。他的后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回头看了看建国和立国,建国的胳膊肿得像个馒头,立国的额头被土坷垃砸出了个口子,鲜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他的下巴和小褂子。

建军走过去,把建国和立国扶起来,三个娃互相搀扶着,站都站不稳。

“哥……疼……”立国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知道,哭了也没用,只会让两个哥哥更难受,也怕被别人看见,笑话他们。

建国攥着拳头,眼里冒着火,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地说:“郑黑子!我跟他没完!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加倍还回来!”

建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看了看两个弟弟,又看了看郑黑子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不准哭,也不准告诉爹娘。”

他太清楚了,郑黑子心狠手辣,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权没势,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说不定还会被郑黑子反咬一口,说他们家的娃偷东西。到时候不仅讨不到公道,还会连累家里。郑黑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偷鸡摸狗是小事,要是他怀恨在心,放火烧了家里的房子,或者往地里撒农药,那家里的日子就彻底过不下去了。

三兄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路上遇到村里的几个老人,他们看着三个娃狼狈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们咋了?咋一瘸一拐的,身上还这么脏?”

建军强忍着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扯了个谎:“没事,俺们摔沟里了,滚了一身泥。”

建国和立国也赶紧跟着点头,小声附和:“嗯,摔沟里了。”

老人们也没多想,那个年代的农村娃,哪个不是摔摔打打长大的,磕磕碰碰都是常事,只是叮嘱了一句“下次小心点”,就继续往前走了。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洒在土路上,把三个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三只受伤的小兽,在暮色里慢慢挪动。

他们的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水塘,是随风摇曳的柳树,是那个充满了恐惧和疼痛的夏天。

而他们的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报复”的种子,在汗水和泪水的浇灌下,悄悄生根发芽。

夕阳染红了土路,也染红了三个孩子心上的伤。

伤口疼,心里更疼。

他们不敢哭,不敢说,不敢反抗,只能把所有委屈与恨意,悄悄咽进肚子里。

那个夏天,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快乐,还有天真。

一颗又冷又硬的种子,在心底深深埋下。

它会生根,会发芽,

终有一天,带他们走上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魂断盲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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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盲途
连载中夹缝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