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踩着鲁北的土坷垃往前挪,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一晃就是六年。
六岁的娃,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
建军、建国、立国三个小子,像从土里冒出来的红高粱苗,噌噌往上蹿,个个壮实,黑黢黢的小脸上挂着两道鼻涕,眼睛却亮得像夜里的星子。
建军是老大,性子稳,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他打小就懂事,知道家里紧巴,放学回来先帮娘喂猪、割草,手里不是攥着镰刀,就是挎着猪草筐。他天生就是孩子王,爬树掏鸟、下河摸鱼,全是他拿主意,凡事都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
建国是老二,皮实得像块摔不烂的石头。
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没有他不敢闯的。村里那棵三丈多高的老槐树,他能光着脚蹭蹭爬到顶,坐在细枝上晃悠着腿喊:“俺摸到鸟蛋了!”
他最爱逞强,总拍着胸脯说自己是男子汉,要护着老三。
立国最小,身子最瘦,心眼却最机灵。
爬树不敢高,下水只敢在浅滩扑腾,可每次捡到的鸟蛋最大、摸到的鱼最肥——那都是两个哥哥悄悄给他留的。
三兄弟形影不离。
郑家洼的土路、老槐树、盐碱地,到处都是他们撒欢的影子。
春天,田埂冒新芽,他们提着小篮挖荠菜、苦菜。
荠菜包饺子,苦菜蘸酱,都是穷日子里难得的香。
建国眼尖,挖得最多,总会不动声色地匀一半给立国,让他的篮子永远满满当当。
夏天,日头毒得烤人,他们趁大人午睡,溜到老槐树下躲凉。
树洞里藏着弹弓、陀螺、偷摘的野枣。
建军给两个弟弟讲岳飞、讲杨家将,听得建国和立国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扛枪上战场。
秋天,玉米黄、高粱红、棉花白。
他们跟着大人下地掰玉米。建军手最快,专挑饱满的往立国筐里放;立国力气小,就捡落在地上的玉米粒;建国最皮,偷掰个玉米在火上烤得焦黄,三人分着吃,吃得满嘴黑灰,像三只小花猫。
冬天,大雪盖了整个郑家洼,白茫茫一片。
他们裹着厚棉袄,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胡萝卜做鼻子,煤球当眼睛,再扣上建军的旧帽子。打雪仗时,建国力气大,雪球又硬又准,却只敢往建军身上扔,半点舍不得砸立国;立国躲在建军身后,攥着小雪球往建国脖子里塞,冻得他直蹦。
郑家洼的大人总爱逗他们:“你们仨谁最厉害?”
建军抿嘴笑,不抢功。
建国拍着胸脯喊:“俺最厉害!能打跑野狗!”
立国躲在建军身后,细声细气:“俺哥哥们最厉害。”
郑五爷每次见了都笑,捋着花白胡子叹:
“这仨娃,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辈子都拆不散。”
只是三兄弟的童年,不全是疯跑撒欢的甜,更多的是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涩。
建军六岁那年,娘大翠病倒在床,起不来身。
爹郑老根要下地,家里的活全压在了小小孩童肩上。
建军踩着小板凳喂猪,猪食槽太高,他就一勺一勺慢慢舀;镰刀比他还高,他就拖着走,割回来的草**,能拧出水。晚上,他端水送药,小手紧紧捧着碗,生怕洒一滴。
建国看在眼里,第二天就把自己削了三天的宝贝弹弓卖了,攥着五毛钱塞给建军:
“哥,给婶子买药。”
立国也把藏了好久的野枣掏出来,捧到大翠面前:“婶子吃枣,吃了就好。”
大翠看着三个娃,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一遍遍摸着他们的头:“俺的娃,都是好孩子。”
日子苦,可有人惦记、有人护着,就有滋味。
三兄弟在苦日子里互相搀扶,那声结拜时的兄弟,像地里的高粱,根越扎越深,秆越长越挺。
只是郑家洼的平静,总被一个人踩得稀烂——郑黑子。
他是村里一霸,三十多岁,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身力气全用在了欺软怕硬上。
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欺负乡邻,没人不怕他。
村西头张老汉多说他一句,他就把人家菜园踩得稀烂;
邻村货郎来卖布,他看中就抢,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村里人敢怒不敢言。
三兄弟也怕。
一次,建国在村口玩他最宝贝的木陀螺,那是他亲手削了三天、还涂了红漆的心尖子。
陀螺不小心滚到郑黑子脚边。
郑黑子眼皮都没抬,一脚就把陀螺踢进了水塘,一口浓痰吐在建国身上,恶声恶气骂:“小兔崽子,眼瞎?敢撞老子,活腻歪了?”
建国看着水塘里漂着的陀螺,心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还嘴,捂着脸哭着跑回家。
爹周老实只是叹口气,摸了摸他的头——
惹不起,只能躲。
从那以后,三兄弟见了郑黑子,就像老鼠见了猫,远远绕着走。
在路上撞见,就低头贴墙根,大气不敢出,直到那道凶神恶煞的身影消失,才敢松口气。
郑家洼的风依旧吹着田埂,
三个小小的身影,却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们以为忍一忍、躲一躲,就能安稳度日。
却不知道,
恶是躲不开的,痛是藏不住的。
有些阴影一旦落在心上,就再也散不去。
而属于他们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