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的风,吹过青瓦,也吹过人心。
三个异姓娃子,在老槐树下磕过头,拜过天地,说要做一辈子兄弟。
他们从泥里爬起,从屈辱里站起,把童年的苦咽进肚里,把青年的劲攥在手里,一步步从田埂走上高台,从一无所有到事业巅峰。
本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料小人当道,人心翻覆。
曾经守着公道的人,在权力里迷了眼;
曾经结义同心的人,在利益里分了心;
曾经亮堂的心,在世道的黑里,慢慢盲了。
路越走越偏,魂越走越断。
到了老年,再回头看——
巅峰是梦,兄弟是仇,家业是灰,只剩一身坎坷,两手空空。
原来这人间最盲的路,从来不是看不见的山高水远,
是人心瞎了,再也回不了头。
魂断盲途,不是天定,是人为。
是他们自己,亲手把自己的魂,断送在了这条再也回不去的路上。
1969年的伏天,鲁北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把郑家洼的土路烤得冒烟,脚踩上去都能烫出一溜白印。
蝉鸣扯着嗓子喊,从村口老槐树梢头,一直漫到村西那片白茫茫的盐碱地,聒噪得人心头发慌。
郑家洼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土坯墙围成的院子里,房顶茅草晒得发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东家的鸡能跑到西家下蛋,西家的娃能端着碗蹲在东家门槛上吃饭,谁家有点动静,不消半炷香,全村都能知道。
这年八月初六,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狗就叫得反常。
不是平日懒洋洋的吠,是急惶惶的,夹着尾巴,在土路上窜来窜去。
最先乱起来的,是村东头郑老根家。
郑老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脸膛黑红,手上老茧厚得能磨铁。他媳妇大翠,是邻村王家姑娘,身板壮实,干活不输男人,此刻却捂着肚子在土炕上打滚,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炕席上,洇出一圈圈深色印子。
炕边小桌上,一碗红糖水早就凉透。
接生婆王大娘攥着剪刀,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大翠:“使劲!再使劲!头都露出来了!”
郑老根蹲在门槛上,旱烟一锅接一锅,烟杆烫得灼手,他却抖得握不住。
火星子在微亮天光里一明一灭,映着一张满是焦灼的脸。
隔壁二婶子踮脚往屋里瞅:“老根家这胎,听动静就壮,准是个小子。”
三奶奶叹一声:“这年头,小子好,能干活,能顶门立户。”
话音刚落,屋里突然炸出一声清亮啼哭。
那哭声又响又硬,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下子盖过了满村蝉鸣。
王大娘的嗓门跟着穿透窗纸:
“生了!带把的!胖小子!”
郑老根手里烟袋“啪嗒”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腿一软又跌回去,脸上皱纹瞬间笑成一朵菊花:“俺看看!俺看看俺的娃!”
炕头上,大翠累得脱力,脸色苍白,仍撑着眼看向襁褓。
王大娘把孩子抱到郑老根面前:“你瞅这眉眼,将来准有出息。”
郑老根指尖轻轻一碰那嫩豆腐似的小脸,心尖猛地一颤。
“咱有后了……郑家有后了!”
这娃生在建军节后两天,郑老根一拍大腿,名儿就有了。
“就叫郑建军!盼他长大有出息,能撑得起家,撑得起日子!”
大翠虚弱地点点头,眼里全是软光。
建军的哭声还没歇,村中间周家又炸了动静。
周家当家周老实,是个闷葫芦,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媳妇二嫚性子泼辣,疼得牙关紧咬,愣是没喊一声,指节把炕沿抠出几道深印。
王大娘刚出郑家,还没喝口水,就被周老实拽着往他家跑。
男人跑得急,布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发烫的土路上,半点不觉得疼。
晌午时分,周家院里也响起一声哭。
比建军稍脆,却同样硬朗。
王大娘抱着娃出来笑:“恭喜,也是个小子!”
周老实笨手笨脚接过,颠颠就往郑老根家冲,喘着粗气喊:
“老根哥!俺也生了个小子!你家建军是老大,俺这个叫周建国——建设国家!”
郑老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好名字!响亮!”
两个娃的哭声缠在一起,院里院外围满了人。
有人笑着说:“一天生俩,这是缘分!将来准是一对好兄弟!”
话刚落,村西头李家又传来消息——只是喜里掺着疼。
李老汉家里穷,媳妇三妮怀的是双胞胎,本盼着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折腾到傍晚,只保住一个男娃,另一个没留住。
三妮哭得撕心裂肺,李老汉蹲在墙根,红着眼眶抽烟,烟袋滋滋响,却一口都没吸进去。
郑五爷拄着拐杖过来。
他是村里老支书,辈分高、威望重,看了眼李家那瘦小的娃,又看看郑家、周家两个,捋着花白胡子叹:
“都是苦命娃,又都是有福的。同一天落进郑家洼,这是天定的缘分。”
郑老根心里一动,开口郑重:
“五爷,要不……让这仨娃拜个把子,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有个照应。”
周老实连忙点头:“俺看行!建军老大,建国老二,李家这个老三!”
李老汉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哑着嗓子说:
“俺娃……就叫李立国。跟着俩哥,总能有口饭吃,有条路走。”
郑五爷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沉定:
“好,就这么定了。”
当晚,月光格外亮,亮得能照见地上蚂蚁。
三家凑了点白面,蒸了几个白面馍,打了一壶散酒,在郑老根院里摆了个简单香案。
三炷香袅袅升起,飘向沉沉夜空。
三个襁褓里的娃被抱到香案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巴一张一合。
郑五爷站在案后,声音在夜里格外清亮: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今日郑建军、周建国、李立国,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相扶持,一辈子不弃。”
郑老根、周老实、李老汉三个汉子齐声应和,声音带着哽咽:
“好!”
夜风拂过,烛火摇曳。
建军先哭了一声,建国跟着哭,立国也哭起来。
三声清亮的啼哭,在1969年的鲁北夏夜缠在一起,落进郑家洼的每一条土路、每一片土坯墙里。
村里人都说,这三个娃,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从落地这一刻起,他们的命,就再也分不开了。
三个小小的婴孩,还不懂什么叫兄弟,什么叫人生,什么叫时代。
他们只知道,在父亲怀里,暖着,靠着。
他们不知道,这一天定下的,
不只是一声“大哥、二哥、三弟”,
而是一整段跌宕起伏、缠缠绵绵的人生。
三炷青烟飘向夜空,三道啼哭缠在郑家洼的风里。
襁褓中的婴孩还不知人间冷暖,不知前路坎坷。
他们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三人同命,三人同心。
可谁也不曾料到,
这一声兄弟,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
一步步带他们走进那条看不见尽头的盲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