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暴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杨嘉禾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看着李宥明僵立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喂?”杨嘉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拢。他顺着李宥明的目光,看向书案上那碗汤和那串紫藤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少爷的脸色,似乎不太像是高兴。

“你……不喜欢?”他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些。

“鱼汤我熬了好久,火候正好,还有花,我看它开得那么好……”他越说声音越低,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李宥明依旧没有回答。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深处。

“谁让你动我的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谁准你进我的书房?谁准你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

“出去!”李宥明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带着你的东西!立刻!出去!”

杨嘉禾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震懵了。他看着李宥明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却依旧俊美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直直地刺向他。

一股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杨嘉禾。他所有的笨拙的示好,都成了天大的笑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吼回去“谁稀罕你这破地方!”可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发酸。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李宥明。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消失在了回廊深处。

书房里死寂一片。

李宥明站在原地,刚才心里那股支撑着他爆发的怒火,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烦躁和懊悔。

他刚才做了什么?那个少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眶发红的模样,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比任何箴言都要深刻。

他烦躁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张脸。可耳边却固执地回响起少年离开时,赤脚踩过花瓣的轻微簌簌声,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杨嘉禾跑回了家。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又沉又闷,压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外公靠在床头,正费力地咳着,蜡黄的脸上满是痛苦。看到杨嘉禾失魂落魄地进来,外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禾娃子?咋……咳咳……咋了?”外公艰难地问,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没事!”杨嘉禾猛地低下头,用力眨掉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风大,迷眼了。”他快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外公,假装忙碌地收拾着东西。

外公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再追问,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杨嘉禾此刻无法承受的东西。

夜里,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噼啪声。狂风卷着雨幕,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屋子里唯一那盏昏黄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灯影在潮湿的土墙上疯狂摇曳。

外公的咳嗽在湿冷的空气里骤然加剧,一声声撕心裂肺。他蜷缩在薄薄的破棉被里,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咳嗽而痛苦地抽搐着,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

“外公!外公!”杨嘉禾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外公冰冷枯瘦的手。那手滚烫得吓人!“你撑住!我去……我去请大夫!”他声音都在发抖。

“不……咳咳……不中用了……”外公艰难地摇着头,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别……别费钱了。”

“不!你胡说!”杨嘉禾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外公滚烫的手背上,“你等着,我去请大夫!我这就去!”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就要冲进门外瓢泼的雨幕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拍门声,混在狂暴的雨声和雷声中响起。

杨嘉禾的脚步猛地顿住。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雨?谁会来?难道是……李管家带人来收房子了?

拍门声还在继续,一声紧过一声。

杨嘉禾咬了咬牙,抄起墙角那把柴刀,紧紧攥在手里,一步步挪到门边,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谁?”

门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一瞬。一个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门板:“开门!杨嘉禾!是我!”

是李宥明

他怎么会来?还是在这种时候?他握着柴刀的手僵在半空,一时竟忘了动作。

“开门!”门外的声音更加急促,“快!”

杨嘉禾脑子里一片空白,凭着本能,丢开了柴刀,手忙脚乱地拉开了门闩。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裹挟着一个湿透的身影猛地撞了进来。

李宥明。

他浑身都在往下淌水,绸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不断有水流顺着发梢、下颌滴落。他站在门口,雨水在他脚下迅速汇成一滩水渍。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他用力眨掉水珠,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蜷缩在床上的外公。

李宥明甚至没看旁边呆若木鸡的杨嘉禾一眼,一步就跨到了床边。仔细探了片刻,眉头锁得更紧。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终于看向呆立一旁的杨嘉禾。

“有伞吗?或者蓑衣?快!去镇东头回春堂,找孙大夫!就说李府李宥明请他救命,跑着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杨嘉禾被这目光和话语里的力量猛地惊醒。他用力抹了把脸上混在一起的雨水和泪水,转身就冲向墙角,抓起那件破得几乎不成样子的蓑衣,一头就扎进了门外狂暴的雨幕之中。

小小的茅屋里,只剩下李宥明和床上痛苦咳嗽的老人。

风雨声被隔绝在门外,屋内的空气却更加凝滞。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灌进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将李宥明湿透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

外公的咳嗽似乎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暂时缓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半睁着,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

李宥明扶着外公肩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皮肤下传来的滚烫温度、破旧布料粗糙的触感、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病气,这一切都与他习惯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外公,让他靠在床头上,然后拿起床头那的粗陶碗,又拿起旁边那把小小的木勺。

碗里还有一点杨嘉禾之前喂剩下的稀薄米汤。

李宥明舀起一小勺米汤,学着杨嘉禾的样子,凑到外公干裂起皮的唇边。

“老人家,喝一点。”

外公微微张开了嘴。米汤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李宥明等外公咽下去,才又舀起下一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杨嘉禾嘶哑的呼喊:“大夫来了!大夫!”

紧接着,柴门被猛地撞开。杨嘉禾浑身湿透,带着同样被淋得狼狈不堪的老者冲了进来。

“孙大夫!快!快看看我外公!”

孙大夫顾不上喘息,立刻冲到床边。当他看到床边扶着老人的李宥明时,眼中明显闪过惊愕,但随即就被职业本能取代,他迅速放下药箱,开始诊脉、查看。

李宥明这才如释重负般,慢慢地将外公沉重的身体重新安置回床上。他站起身,退开一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微微喘息着,看着孙大夫熟练地施针、开药。

杨嘉禾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地攥着湿透的衣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外公和大夫。刚才一路狂奔的恐惧和此刻的担忧,让他完全忽略了旁边那个同样湿透的身影。

李宥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杨嘉禾身上。少年单薄的身体裹在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破旧衣衫里,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和瘦削的腰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总是带着倔强的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无助。

李宥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了,狠狠地一抽。他想要抹去那张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想要驱散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脆弱,想要……将他从那冰冷无助的深渊里拉出来。

这冲动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陌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在杨嘉禾因为外公一声痛苦的呻吟而身体猛地一颤,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脸颊的瞬间——

李宥明动了。

他一步上前,伸出双手,捧住了杨嘉禾冰冷而湿漉漉的脸颊

将自己的的唇,轻轻地印在了杨嘉禾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唇上。

油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

窗外的雷声和雨声骤然远去。

孙大夫捻针的手停在半空。

外公痛苦的咳嗽声被按下了暂停键。

杨嘉禾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极致,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李宥明近在咫尺的双眼。

他整个人像被比窗外更猛烈的雷电劈中,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僵直了,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唇上的触感。

李宥明猛地抬起头,迅速松开了捧着杨嘉禾脸颊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再看杨嘉禾一眼。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吞噬。

茅屋里,死寂重新降临。

杨嘉禾依旧保持着被亲吻时的姿势,僵立在那里。

许久。

一滴冰冷的水珠,沿着杨嘉禾湿透的鬓角,滑过他僵硬的侧脸,最终,重重地砸落在地上,碎开。

像一颗心坠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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