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动

李宥明靛青色的衣摆下沾满了厚重黏腻的河泥,湿漉漉地裹在腿上,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福安看到少爷这副狼狈的模样,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句“少爷”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敢出声。

“备水!”他甚至没看福安一眼,径直冲进卧房,反手将门重重甩上,震得窗子嗡嗡作响。

隔绝了外界,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河滩上惊魂一幕如同鬼魅,在眼前反复重现。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抓住那根湿滑老藤时的触感,以及另一只手在混乱中抓住的、杨嘉禾手腕的感觉。那手腕并不纤细,带着紧实,甚至有些粗糙。

李宥明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画面和触感。

他需要洁净,需要秩序。

他将沾满污泥的外衣扯下来,胡乱地团成一团。

洗澡水终于备好,氤氲的热气弥漫了整个空间。李宥明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中,水温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他用力搓洗着,白皙的皮肤很快被搓得通红一片。

然而,无论他怎么搓洗,那股感觉仿佛渗进了皮肉里。

他用力将头埋进水里,试图用窒息般的憋闷感来压制心头那股莫名翻腾的燥热。

书房里,重新换上洁净衣衫的李宥明坐在书案后。松木香精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他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孟子·公孙丑上》的篇章上:“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可那些方正的字迹,此刻却像游动的蝌蚪,无法在他脑中凝聚成形。

杨嘉禾的心情和头顶的天气一样,难得放晴。

外公喝了新抓的药,咳嗽终于缓和了不少,甚至能靠着床头喝下小半碗他煮的野菜糊了。李管家给的期限虽然短,但杨嘉禾没工夫想那么多,能活一天算一天。

他今天运气不错,在河滩另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摸到几条不小的鲫鱼,还在芦苇丛里捡到几个野鸭蛋。

他哼着曲儿,拎着篾篓往回走。路过李府那高高的后墙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紫藤花,瀑布般垂落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梦幻的紫色光晕。

杨嘉禾仰着头,看得有点出神。他想起李宥明的书房,也不知道那碗鱼汤他喝了没有?想起他差点掉进河里时那煞白的脸,啧,细皮嫩肉的少爷,经不起吓。

鬼使神差地,杨嘉禾放下篾篓,左右看了看没人。他搓了搓手,后退几步,猛地一个助跑,伸长手臂,险险地够到了最低垂的一串紫藤花。

他用力一拽,“,啪嗒一声轻响,一串开得密密匝匝的紫藤花被他揪了下来。他嘿嘿一笑,把花串小心地揣进怀里,又捡起篾篓,快步离开了。

李府的后园,假山玲珑,曲径通幽。李宥明沿着卵石小径慢慢走着,刻意避开那些可能沾湿鞋履的晨露之地。

目光扫过墙角那片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时,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紫色的花瀑依旧绚烂,但在靠近墙头的位置,却突兀地缺了一大块,留下几根光秃秃的断茎,在风中微微摇晃。

李宥明的眉头瞬间锁紧。谁敢动他精心养护的花?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猛地闯入他的脑海,那个泥猴!只有他!只有他才干得出这种毫无规矩的事情。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精心维护的这片净土,他引以为傲的秩序,再次被那个来自河滩的混乱源头粗暴地打破了。

李宥明脸色铁青,转身就朝西跨院疾步走去。他要找福安,他要问清楚,他要……

刚走到西跨院月亮门附近,浓郁到有些发腻的花香,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李宥明循着味,目光落在了自己书房敞开的窗户上。窗户半开着,那股香气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攫住了他。

李宥明猛地推开书房的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书案上那方他最为珍爱的端砚旁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粗陶碗,正是上次盛鱼汤的那个碗。碗里,依旧是浓稠乳白的鱼汤,沉浮着几块雪白的鱼肉和细小的虾米。而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碗的旁边,赫然放着一大串刚刚被摘下的、还带着露水和新鲜断口的紫藤花。

李宥明整个人僵在门口,。

而那个作俑者,正大大咧咧地站在他的书案前,背对着他,似乎还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杨嘉禾听见门响,猛地转过身来,看到李宥明,他非但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反而露出带着点邀功意味的笑容。

“嘿!你回来啦!”

“鱼汤!新鲜的!比上次那碗还好!还有这花!”他指了指那串巨大的紫藤花,语气里满是得意,“墙头上开的,香吧?我看开得那么好,给你揪了一串,放你书房,闻着多舒坦!”

他笑得毫无芥蒂,坦坦荡荡,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好事。

李宥明胸中翻涌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所有的斥责、所有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狂乱的节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咚!咚!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回!头!啊!
连载中樱川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