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冤家

在溪边不欢而散之后,杨嘉禾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外公的病像是被那碗来历不明的鱼汤和及时的药吊住了命根子,虽然依旧虚弱,咳起来像破风箱,但至少不再高烧昏迷。杨嘉禾把家里最后一点能换钱的半筐晒得半干的草药,两个攒了很久的鸡蛋,都拿去镇上换了钱,又咬牙抓了两副药。李管家给的“三天”期限捆在脖子上不断收紧的麻绳,但杨嘉禾顾不上了,外公的命要紧。

他得弄吃的。河里的鱼虾成了唯一的指望。连着下了两天小雨,河水涨了些,水流也急了。杨嘉禾知道,这种时候,河滩边的芦苇荡深处,水流回旋的地方,最容易藏大鱼。他拎着破篾篓,腰间别着那把豁口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滩走。脚下的泥土吸饱了水,又软又滑。

刚走到芦苇荡边缘,杨嘉禾的脚步就顿住了。

不远处的河滩上,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水边。

又是他?李宥明。

杨嘉禾的心有点闷,这人怎么阴魂不散?上次溪边闹得那么难看,他还敢来?杨嘉禾下意识地想扭头就走,换个地方摸鱼。可这附近就这片水域鱼最多……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李宥明今天换了一身更朴素些的靛青色棉布直裰,但那份与泥泞河滩格格不入的洁净感依旧扎眼。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脚下湍急浑浊的河水,又像是在看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一动不动。

杨嘉禾撇撇嘴,心里嘀咕:装模作样!他懒得理会,决定绕开点,从另一头钻进芦苇荡。他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响,想悄无声息地潜过去。

就在他快要绕过李宥明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身影,极其轻微地朝着他这边侧了侧脸。

杨嘉禾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停下脚步,不再躲藏,干脆直起身,大大方方地转过身,冲着李宥明的背影喊了声:

“喂!李少爷!”

李宥明一僵,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出声。他缓缓地转过身,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细微慌乱没能逃过杨嘉禾的眼睛。

“有事?

李宥明的声音清冷平淡,目光落在杨嘉禾脸上,带着惯常疏离。

杨嘉禾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装!还装!他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离李宥明只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才停下。他个子比李宥明矮小半个头,但气势丝毫不弱,仰着脸,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你跟着我干嘛?”

李宥明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谁跟着你?这河滩是你家的?我李宥明要去何处,还需向你报备?”他语速极快,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再直视杨嘉禾的眼睛。

杨嘉禾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反而奇异地消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小小的得意。

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哦?不是跟着我啊?那可真巧了。前天我在溪边挑水,你在溪边洗手。今天我跑这烂泥巴河滩摸鱼,你又跑这儿来……看风景?李少爷,你这爱好挺别致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李宥明和周围泥泞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李宥明的脸更红了,这次是被气的。他瞪着杨嘉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出更有力的词句,只能憋出一句:“不可理喻!”说完,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尴尬的对峙,他猛地转过身,抬脚就要离开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然而,他忘了脚下是雨后湿滑的河滩淤泥。那看似干净利落的转身动作,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失控!。

“唉!”一声短促的惊呼。

李宥明整个人朝着旁边的河岸斜坡栽倒下去,斜坡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下面就是打着旋涡的深水。

杨嘉禾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他猛地往前一扑:

“小心!”

他的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李宥明慌乱中乱挥的手臂,巨大的下坠力道带着杨嘉禾也一个趔趄,差点跟着一起滚下去。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旁边一丛芦苇根,脚在泥地里蹬出两道深沟,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宥明大半边身子已经悬在了陡坡外,河水溅起的浪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杨嘉禾箍着他手臂的手腕。

“抓住!”杨嘉禾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只抓住芦苇根的手和拽住李宥明的手臂上,脸憋得通红。

李宥明仰头看着他。少年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额角青筋都迸了出来,那双倔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拼尽全力。

“别……别乱动!”杨嘉禾喘着粗气,艰难地开口,“看……看你左边!有根粗藤!抓住它!”

李宥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湿滑的坡壁上,盘绕着一根手腕粗的深褐色老藤。他立刻伸手,死死抓住了那根湿漉漉的藤蔓。有了借力的地方,杨嘉禾这边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好了!我抓着了!”

杨嘉禾这才敢慢慢松开抠着芦苇根的手,两只手一起用力,配合着李宥明自己蹬着湿滑的坡壁,一点点把他从危险的边缘拽了回来。

当李宥明的双脚终于重新踏在相对平缓的河滩泥地上时,两人都累得脱了力,一屁股坐倒在湿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空气安静下来。李宥明的衣服全都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微微颤抖的手,又看看旁边同样一身泥水的杨嘉禾,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杨嘉禾喘匀了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溅上的泥点子,侧头看向旁边沉默的李宥明,看到他那一身昂贵的衣料被泥水糟蹋得不成样子,杨嘉禾下意识地想开口嘲讽两句“看吧,让你嫌脏”,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李宥明悬在河边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后怕。算了,跟个差点淹死的玉雕计较什么。

“喂,”杨嘉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事吧?”

李宥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其慢慢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抬头看杨嘉禾。他撑着泥泞的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腿还有些发软,动作有些踉跄。

杨嘉禾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他一把。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想起对方那嫌恶的眼神。他讪讪地收回手,自己先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一下雨就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又像是解释刚才的意外。

李宥明终于站直了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污泥,眉头紧锁,那熟悉的嫌恶感重新浮现。他试图用手去拍打衣襟上的泥块,结果越拍越脏,污泥沾满了手指。

杨嘉禾看着他这副跟污泥较劲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刚才那点火气彻底消散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他抱着胳膊,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带着点促狭:

“别拍了,越拍越花。回去让下人洗呗,你们家还缺洗衣裳的人?”他顿了顿,看着李宥明那身脏衣服,又加了一句,“不过……这身料子沾了泥,怕是真不好洗了。” 他想起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沾了泥巴搓两把就干净了。

李宥明拍打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杨嘉禾。少年脸上还沾着泥点子,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角,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姿态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没心没肺的笑意。

李宥明心头那股被冒犯的愠怒,在这坦荡的笑容面前,突然显得有点无力,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沾满沉重污泥的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杨嘉禾看着他走远,消失在芦苇丛后,才长长舒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是一身泥水,无所谓地耸耸肩,弯腰捡起掉在泥里的破篾篓。篓子沾满了泥,更破了。

他咧开嘴,对着空无一人的河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听:

“下次想学摸鱼,直接说啊,站那儿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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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樱川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