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碗被收走了。
李宥明晨读回来，书案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洁净端方。福安低眉顺眼地擦拭着博古架，动作比平日里更加轻悄谨慎，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宥明在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那块温润的端砚，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了敲。书房里松木香精和墨香的气息重新占据了主导，他拿起书卷，试图将心神沉入字句之中。
他强迫自己凝神。荒谬。一个泥猴送来的东西，有什么好想的？他想起管家李福提到杨家时的“刁民”二字，心头那点细微的触动瞬间被冰冷的怀疑覆盖。父亲说得对，书卷里的道理才是永恒洁净的圭臬，外界的泥泞与混乱，只会玷污心神。
他需要更专注。李宥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落下的却并非《孟子》的微言大义，而是几个不成形的墨点。他烦躁地将笔掷开，墨点迅速在雪白的纸上洇开。
杨嘉禾起了个大早。天边刚泛出蟹壳青，露水沉甸甸地压在田埂的野草上。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十几个铜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外公喝了药，又吃了些他昨晚用剩下的小鱼虾熬的薄粥，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咳得撕心裂肺。杨嘉禾看着外公昏睡中稍微舒展的眉头，总算是松了口气。
鱼汤和药的恩情，像一块滚烫的炭火，烙在他心上。他必须去道谢。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东西是从李府的方向来的，也只能是李府的人了。最大的可能……杨嘉禾甩甩头，不敢深想那个身影。管他呢！谁帮了他，他就谢谁。
他挑着家里的水桶，朝着村外小溪走去。一来给家里挑点干净水，二来，他知道那条小溪是去镇上的必经之路。李府那位少爷，要去学堂，多半会经过这里洗洗手什么的——杨嘉禾见过那些讲究的读书人，嫌路上的尘土脏。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映着熹微的晨光。杨嘉禾放下水桶，自己先蹲在溪边，掬起清凉的水洗了把脸。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努力想把那张沾着泥星子的脸弄得干净些。
刚直起身，小径的那头，果然出现了一个青色的身影。
李宥明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绸长衫，步履从容。
杨嘉禾的心一下子收紧了，砰砰直跳。他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朝着那个清冷的身影踏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溪流的声响：
“喂！”
李宥明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溪边的杨嘉禾身上。他认出了这个泥猴。
杨嘉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熟悉的、被剥开审视的羞窘感又涌了上来。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忽略对方眼神里的冰冷，往前又挪了一小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那个……鱼汤！还有药！还有钱！是不是你给的？”
他紧紧盯着李宥明的眼睛，不想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需要确认，如果真的是他，那声“谢谢”必须说出来。
李宥明的眉头蹙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如此直白地莽撞的当面问出来，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的不适就是精心维持的、隔绝外界的罩子，被一只沾满泥巴的手猝然捏碎了。
他的嘴唇抿得更紧，眼神里那点探究迅速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杨嘉禾，仿佛对方问了一个极其荒谬可笑的问题。他径直走到溪流上游一块干净的大石旁，蹲下身，伸出手探入冰凉的溪水中。
杨嘉禾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刻意侧过去的冷淡侧脸，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勇气和期待，瞬间熄灭了大半。不是他？还是……他根本就不想承认？
一股酸涩的失望涌了上来。但他怀里那十几个沉甸甸的铜钱还在。这钱，他不能白拿。
杨嘉禾咬了咬牙，不再纠结。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布袋，紧紧攥在手心。他不再看李宥明，而是快步走到溪边，在李宥明蹲着的那块大石下游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他看准了位置，用尽力气，朝着李宥明身前那块石面上方，猛地一扬手。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金线，“叮叮当当”一阵清脆急促的乱响，争先恐后地砸落在光滑的石面上，又四散弹跳开来，有几枚甚至直接溅进了李宥明正在洗手的溪水里，激起小小的水花。
“还给你！”
“你的钱！我不要！”
李宥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浑身一震，他猛地缩回泡在溪水里的手，惊愕地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向几步之外的杨嘉禾。
少年站在溪边，晨光勾勒出他瘦削却挺直的轮廓。头发打湿了几绺，贴在饱满的额角。但他的眼睛，却直直地回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
铜钱在光滑的石面上滴溜溜地打着转，有些已经滚落进溪水里，沉入铺着细沙的溪底。
李宥明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双手还悬在溪水上方，指尖滴着水珠。他看着石面上散落的铜钱，又看向杨嘉禾那双燃烧着的眼睛。他惯常的冷淡被冲击得有些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数想法在他脑中混乱地冲撞。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站起身，沿着溪边的小径，朝着家的方向疾步离去。晨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袂，背影依旧挺拔，却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杨嘉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远去的青色背影，胸口剧烈地喘着气。刚才那股豁出去的劲儿泄了，疲惫感重新涌了上来，但心头也松动了大半。
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把它们从石头上、从溪水里捡拾起来。铜钱浸了溪水，冰凉刺骨。
他把所有铜钱重新收拢在那个小小的布袋里，湿漉漉的布袋变得沉重。他攥紧了它，站起身，望向李宥明消失的方向，小径空寂。他挑起水桶，清澈的溪水在桶里晃荡，映着他沉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