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天

三天。

这两个字像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杨嘉禾单薄的肩膀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外公的病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高烧虽然退了些,咳嗽却越发缠绵,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飘零。家里最后一点糙米,在熬成稀薄的米汤喂给外公后,罐子彻底见了底。

“禾……娃子……”外公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杨嘉禾的胳膊,“别管我……你……你得……活……”

“胡说!”杨嘉禾猛地打断,声音拔高了,眼圈却红了。他用力掰开外公冰冷的手,把破棉被往上掖了掖,“你躺着!我去弄吃的!”他转过身,不敢看外公浑浊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歉疚和绝望。

灶膛冰冷,空荡荡的米缸像个张开的大嘴,嘲笑着他的无力。三天……去哪里变出粮食?去哪里弄钱抓药?杨嘉禾攥紧了拳头,才勉强压住那股想放声大哭的冲动。

他不能垮。他垮了,外公就真的没指望了。

他拎起墙角那个破篾篓,又拿上那柄豁口的柴刀。砍柴?那点柴火顶多换几个铜板,杯水车薪。摸鱼?他想起那条在污泥里死去的金色鳜鱼,想起李宥明冰冷的眼神,心头一阵刺痛。但眼下,河里的鱼虾是唯一不用本钱、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了。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沉沉地压着,空气潮湿闷热。他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外那条浑浊的河流。

李府西跨院的书房里,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松木气息。李宥明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孟子》。他腰背挺得笔直,悬腕运笔,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小楷在雪白的宣纸上徐徐展开,一丝不苟。

然而,笔尖悬停的间隙,他的目光却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窗棂外是几竿摇曳的翠竹,再远处,是高高的院墙。院墙之外……是什么?是泥泞的土路,是低矮的茅屋,是那个……泥猴。

三天前河滩上混乱的一幕,管家李福的嘴脸,还有那个站在破败柴门里、握着破柴刀的少年身影……像不受控制的墨点,滴落在本该纯净的心湖里,晕开一圈圈烦躁的涟漪。

他当时为什么回头?这个问题像个解不开的结,缠绕着他。是被那声嘶力竭、带着绝望执拗的喊声惊住了,还是……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甩出去。

父亲考校《论语·季氏》篇时的严厉目光犹在眼前。他需要的是心无旁骛,是洁净的秩序,是书卷里的微言大义。

“少爷?”贴身小厮福安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进来,放在书案一角。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

李宥明没应声,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强迫自己凝神于字句之间。

福安放下茶盏,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踌躇。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少爷……那个……杨家的事……”

李宥明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嗒”滴落在刚写好的字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眼的污迹。他盯着那团墨污,眉头瞬间锁紧,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多嘴!”他猛地抬头,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锥,眼神锐利地刺向福安,“府里自有规矩,这等琐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福安吓得一哆嗦,慌忙躬身:“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少爷息怒!”他一边告罪,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找布巾擦拭那墨迹。

“出去!”李宥明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烦躁地将笔重重拍在笔山上。

“是!是!”福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博古架上西洋自鸣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李宥明盯着那团墨污,胸口的烦闷却并未因福安的离去而消散。

他走到窗边,目光穿过翠竹的缝隙,落在远处高高的院墙顶上。墙外,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混乱、肮脏、充满令人窒息的苦难,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而他,本该远远避开。

可那声嘶哑的“回头啊”却像魔咒,顽固地在他耳边回响。还有那个在夕阳下,明明满身泥污,却笑得异常明亮的笑容……

李宥明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堵墙。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莫名的烦躁。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团墨污,沉默片刻,伸手将那张写坏的宣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丢进了角落的纸篓。

他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地研磨。

杨嘉禾在河边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运气不太好,只摸到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和半篓子小虾米。河水冰凉,长时间浸泡让他的手指冻得发白僵硬,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把鱼虾倒进篓子,又把篓子浸在河边的浅水里养着,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河滩和附近的林子里搜寻,勉强捡了一小捆枯枝,用草绳胡乱捆了,扛在肩上。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他扛着柴,拎着篓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远远看见自家那破败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三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推开柴门,一股熟悉的苦涩药味混合着……一丝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米粥的香味,也不是野菜汤的味道,而是一种……鲜香,带着点淡淡的姜味。

杨嘉禾愣住了,以为自己饿昏了头出现了幻觉。

灶膛里,竟然燃着微弱的火苗,一口粗陶瓦罐正架在上面,罐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那股鲜香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外……外公?”杨嘉禾心头一紧,难道是外公拖着病体起来了?他慌忙放下柴捆和篓子,冲到里屋床边。

外公依旧昏昏沉沉地躺着,呼吸粗重,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显然没有动过。

“这是……”杨嘉禾满心疑惑地回到灶台边。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罐盖子。

一股更浓郁的热气猛地腾起,扑了他一脸。瓦罐里,奶白色的汤汁微微翻滚着,里面沉着几块煮得软嫩的鱼肉,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姜片,旁边的小灶上,还放着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杨嘉禾颤抖着手拿起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副叠得整整齐齐的草药,药味清苦,正是外公常吃的那种。下面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他解开布袋口,倒出来——是十几个黄澄澄的铜钱。

杨嘉禾彻底懵了,像根木头一样钉在原地。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送来鱼汤和药?还有钱?他猛地冲到柴门边,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板。

暮色四合,小径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稻田里传来的几声蛙鸣。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茫然地站在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小路,心头翻江倒海。是村里好心人?可谁家都不宽裕,谁会这么大方?难道是……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李宥明那张冷淡的脸,随即又被他狠狠否定。怎么可能?那位少爷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可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出这些钱?杨嘉禾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但瓦罐里鱼汤诱人的香气,油纸包里救命的草药,还有手里那沉甸甸的铜钱,都在真实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顾不上多想,赶紧关上门,回到灶台边。他先用破碗小心地盛出一碗奶白的鱼汤,吹凉了些,端到外公床边。

“外公,喝点汤。”他扶起外公,用小勺一点点喂着。外公昏沉地吞咽着,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看着外公终于喝下些东西,杨嘉禾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寸。他回到灶台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乳白的汤汁,鲜香扑鼻,几块雪白的鱼肉沉在碗底。他顾不上烫,大口喝起来。温暖的热流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冰冷的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惫。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最暖的东西。

一碗热汤下肚,力气也回来了一些。杨嘉禾立刻生起火,用那口瓦罐给外公煎药。

喂外公喝了药,又守着外公迷迷糊糊睡下,杨嘉禾才疲惫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木墩上。火光跳跃,映着他沾着泥污却不再那么绝望的脸。他拿出那十几个铜钱,在掌心摩挲着。冰冷的铜钱被他捂得温热。这点钱,加上他明天起早摸黑去镇上打短工,或许……或许能凑够一点租子,至少能再抓几副药,让外公撑下去。

他小心地把铜钱收好,看着瓦罐里剩下的鱼汤,又看了看篓子里那几条可怜的小鱼和小虾米。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田野。

李宥明穿戴整齐,准备去学堂。他习惯性地走到西跨院的书房,想再温习一遍今日要讲的功课。推开门,一股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

书案依旧整洁,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然而,就在那方他平日最常用的端砚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粗陶碗。

碗很旧,边缘甚至有个小小的豁口,洗得干干净净。碗里盛着东西,上面盖着一片新鲜的、翠绿宽大的芋头叶子。

李宥明脚步一顿。谁放这里的?

他走近书案。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鲜味和清甜植物气息的味道,若有似无地飘散出来。

他伸出两指手指,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了那片芋头叶。

碗里,是半碗浓稠的、乳白色的汤。汤色温润,上面还漂浮着几粒细小的的虾米。汤底沉着几块煮得软烂的鱼肉,鱼肉雪白,纹理分明。几片切得极薄的姜片点缀其间。整个碗里没有一丝油花,只有食材本身的清透。

旁边,还放着一小把带着露珠的野荠菜。翠生生的叶子蜷曲着,散发着田野间特有的微苦却清新的气息。

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说明。

李宥明还拈着那片叶子,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碗汤,眼神复杂。

这碗,这简单的汤菜,与这间弥漫着墨香、摆满珍玩古籍的书房格格不入。可那碗汤散发出的纯粹的鲜香气息,却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想起了河滩边那个沾满泥污的少年……还有昨天管家提到杨家时的窘迫。

这碗汤……是他?

李宥明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沉默地站着,晨光勾勒出他的身影,许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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