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缝

李宥明跑回了家。

脚下青石板铺就的路径,往日走得平稳端方,此刻却硌得他心烦意乱。胸前那片被鳜鱼和泥污沾染的深色湿痕,像一块丑陋的烙铁,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的感觉挥之不去。浓烈的鱼腥味固执地缠绕在鼻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提醒他河滩上那个泥猴般的身影,那刺耳的声音,还有那个在夕阳下突兀得刺眼的、沾满泥浆的笑容。

“少爷?”守门的家丁见他脚步匆匆、脸色铁青,绸衫前襟一片狼藉,惊得张大了嘴。

李宥明看也没看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短促的音节:“嗯。”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朝着自己居住的西跨院疾走。沿途遇到的下人,无不惊愕地停下脚步,随即又慌忙低头避开,大气不敢出。少爷爱洁,一丝褶皱都容不得,何曾见过这等狼狈模样?

西跨院里静悄悄的,几竿修竹在暮色里投下幽深的影子。贴身小厮福安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廊下的雕花栏杆,一见李宥明的样子,吓得手里的掸子“啪嗒”掉在地上,脸都白了:“少、少爷!您这是……”

“备水。”李宥明的声音绷得死紧,像拉满即将断裂的弓弦,“快!”

“是!是!”福安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向小厨房的方向。

李宥明冲进自己的书房兼卧房,反手一个“砰”重重甩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或惊诧或探究的目光,他才猛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急促地喘息着。胸膛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被冒犯的怒火,依旧在左冲右突,烧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福安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满满一桶冒着热气的洗澡水,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唤:“少爷,水备好了。”

“拿进来!”李宥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带着未消的戾气。

浴桶里热气蒸腾,加了清冽的松木香精,试图驱散那顽固的鱼腥。李宥明把自己整个人沉入滚烫的水中,用力搓洗着胸前那片皮肤,直到白皙的肌肤泛起大片刺目的红痕,几乎要搓破皮,才喘息着停下。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却驱不散心头的烦躁。

那个泥猴的脸,那双在泥污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个莽撞又响亮的喊声,固执地在脑海里盘旋,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回头?是被那声音里的蛮横惊住了?还是被那过于刺眼的夕阳晃了眼?简直是……荒唐透顶!一个粗鄙不堪的野小子,竟敢……

“宥明?”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是父亲李老爷。

李宥明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惯常的冷淡覆盖。“父亲。”他应道,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闷。

“听下人说你回来时……不甚齐整?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李老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事。”李宥明迅速回答,语速快得有些刻意,“河边湿滑,不慎沾了些泥污。”

门外沉默了片刻。李老爷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他并未追问,只是话锋一转:“无事便好。明日的功课,可都温习了?《论语·季氏》篇,为父晚些要考校你。”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督促。

一股沉沉的、无形的压力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烦躁,沉甸甸地压在李宥明的心口。“是,父亲。”他低声应道,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宥明靠在桶壁上,热水渐渐变温,那股被审视、被要求的冰冷感,却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缠绕着他。他需要的是洁净,是秩序,是书卷里不容置疑的圣贤道理,而不是河滩上混乱的泥泞,野草般疯长的生命力,和那个让人心烦意乱的笑容。

河滩的风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在杨嘉禾湿透的衣衫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李宥明决绝消失的方向,芦苇丛的阴影吞噬了最后一点月白色,仿佛刚才那个回头只是他的一场错觉。脚下的泥水冰凉刺骨。

他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泥泞里捧起那条鳜鱼。鱼身沾满了黑泥,金色的鳞片黯淡无光,尾巴无力地耷拉着,大张的嘴里再也吸不进一口浑浊的空气。它死了。为了外公能喝口鲜汤,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摸了小半天才抓到的,最大最肥的一条。现在,它冰冷僵硬地躺在他沾满污泥的手掌里。

委屈和愤怒像退潮后的礁石,尖锐地硌在胸口。凭什么?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眶里那点发热的水汽,把死鱼重新塞回腰间的破篾篓里。篓子轻了些,但坠在腰侧,依旧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合着茅草屋特有的潮霉气扑面而来。

“外公?”杨嘉禾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烬透出一点暗红的光,勉强勾勒出墙角那张破旧木床的轮廓。床上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杨嘉禾的心猛地揪紧了,刚才那点委屈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急忙放下篓子,摸黑冲到床边,摸索着抓住外公枯瘦的手。

“外公!外公你咋样?”杨嘉禾的声音带了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摸外公的额头,滚烫!他记得上次外公烧得这么厉害,还是前年冬天,差点没熬过来。

“咳咳……你……回来了?”外公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没事……老毛病……咳咳咳……”

“还说没事!烫得都能烙饼了!”杨嘉禾又急又怕,“药呢?煎了吗?”他记得出门前把药包放在灶台上了。

“没……没力气……点火……”外公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满是歉意和虚弱。

杨嘉禾鼻子一酸,用力握了握外公滚烫的手:“你躺着,别说话,我这就去煎药!”他松开手,转身冲到灶台边。借着灶膛微弱的红光,他摸到火石火镰,又摸索着抓了一把干燥的茅草。手因为心焦和刚才在冷水里泡得太久,有些僵硬不听使唤,火石磕碰了好几下,才终于“嚓”地一声,引燃了火绒。

他小心地护着火种,点燃灶膛里的柴禾。火光渐起,驱散了屋角浓重的黑暗,也映亮了外公那张因病痛而扭曲蜡黄的脸。杨嘉禾舀了水倒进豁了口的药罐子,把药包拆开,一股脑倒进去,架在火上。苦涩的药味随着水汽蒸腾起来,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他搬了个小木墩,守在灶膛前,不断往里添着细柴,控制着火候。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外公压抑的咳嗽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那里空空如也,那条死去的鳜鱼还躺在篓子里。外公病成这样,今晚别说鲜鱼汤,怕是连口热乎的稀粥都难。

疲惫和无力感沉沉地压了下来,比那篓子还重。他盯着灶膛里吞吐的火舌,眼前却晃过河滩上那片月白色的背影,那冰冷嫌恶的眼神,他用力搓了搓脸,打起精神,仔细听着药罐子里水沸的声音。

药煎好了,黑乎乎的一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气。杨嘉禾小心翼翼地把药汤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吹了又吹,端到床边。

“外公,喝药了。”他扶起外公沉重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外公浑身滚烫,瘦骨嶙峋的脊背硌得他生疼。他一手端着碗,一手用小勺舀起一点药汁,凑到外公干裂的唇边。

外公费力地张开嘴,药汁灌进去,立刻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弄脏了本就破烂的衣襟。

“慢点,外公,慢点……”杨嘉禾的声音哽住了,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

一碗药,喂得异常艰难,洒了大半。喂完药,杨嘉禾又拧了冷水浸湿的破布巾子,一遍遍敷在外公滚烫的额头上。直到后半夜,外公的咳嗽才稍稍平息了些,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依旧粗重滚烫。

杨嘉禾蜷缩在灶膛边残留着余温的草堆上,又累又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篾篓里死鱼的腥气,混合着屋里浓重的药味和霉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没有星光的夜色,第一次觉得这间从小长大的茅草屋,空旷得让人心慌。他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杨嘉禾天不亮就起来了。外公的烧退下去一点点,但依旧虚弱,咳嗽不断。他给外公喂了点温热的米汤,看着外公昏昏沉沉地睡下,才拎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准备去后山砍点柴火。家里最后一点干柴,昨晚煎药都用光了。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脚步还没迈出去,杨嘉禾就僵在了门口。

狭窄的、泥泞的院门外,无声无息地停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体面青布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李府那位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管家李福。他背着手,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淡漠地扫过破败的茅草屋和杨嘉禾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管家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杨嘉禾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柴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

“杨小子,”管家李福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腔调,“东家让我来问问,这都月中了,上个月的租子,还有欠着的三斗粮食,你家打算什么时候交齐啊?”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杨嘉禾脸上和他身后的破屋子上来回扫视。

杨嘉禾喉咙发干,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外公病倒,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哪还有余粮交租?更别说欠下的旧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李……李管家,我外公病得厉害,昨儿夜里才退了点烧……家里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李福打断他,眉头皱起,显出几分不耐,“杨老头病了,这租子就能赖掉了?天底下没这个道理!东家心善,宽限你们多少回了?这眼看着春荒都过了,你们还拖着?莫不是想学那起子刁民,赖账不还?”他越说声音越冷,身后那两个家丁也配合地往前站了半步,带来无形的压迫。

就在这时,院门外通往大路的小径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李福和家丁闻声,立刻收敛了脸上的不耐,迅速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态,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杨嘉禾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雨过天青色细绸长衫的少年,正沿着小径走来。身形清瘦挺拔,步履从容,带着一种与这泥泞乡野格格不入的洁净与疏离。正是李宥明。

他似乎只是路过,要去镇上的学堂。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落在他身上只有一片清冷的光晕。他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院门口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也没看见站在柴门内的杨嘉禾。他的视线平直地落在前方,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淡。

杨嘉禾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李宥明走到了院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掠过那扇破败柴门的瞬间,杨嘉禾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李宥明的目光,极其短暂地、似乎是无意识地,朝门内瞥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得杨嘉禾甚至无法分辨里面的情绪。是冷漠?是嫌恶?还是……

没等杨嘉禾捕捉到任何信息,李宥明的视线已经收了回去,仿佛那扇门,门里的人,以及那无声的乞求与窘迫,不过是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野草。他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青色衣角拂过泥泞的门槛,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管家李福立刻堆起笑容,对着李宥明的背影微微躬身:“少爷慢走。”

待李宥明走远,李福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重新挂上那副冷硬刻薄的表情,转向杨嘉禾时,眼神甚至比刚才更严厉了几分。

“看见没?”李福的声音带着一种狐假虎威的尖刻,下巴朝李宥明消失的方向抬了抬,“少爷都亲自过问了!你们还想拖到什么时候?东家仁厚,少爷更是读书明理的贵人,可咱们这些底下人办事,也得有规矩!再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租子和欠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少!否则……”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杨嘉禾身后破败的茅屋。“哼,就休怪府上不讲情面,收了你们这破屋子抵债!”

说完,李福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家丁,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留下杨嘉禾一个人,像根木桩子似的钉在柴门口。

阴冷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里湿润的泥土气息。杨嘉禾僵硬地站着,目光还停留在李宥明消失的小径尽头。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塞满了,又沉又闷,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刚才李宥明那短暂的一瞥,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精准地刺进了他昨夜被那个“脏”字烫伤的地方。没有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管家那样的咄咄逼人。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仿佛他杨嘉禾,连同他的困境,他的存在本身,在那位少爷眼里,轻飘飘地不值一提,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激不起。

这比嫌恶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赤脚踩在同样泥泞的门槛上,看着手里那把豁了口的、只能砍些细枝的破柴刀。

柴门在他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杨嘉禾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阴暗潮湿的屋子。灶膛冰冷,药味苦涩。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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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樱川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