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捻着银针,浑浊的眼盯着床上老人青灰的面孔,又看看那截几乎探不到脉搏的枯瘦手腕,最终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起针囊,拿起药箱,对着僵立在一旁的杨嘉禾,深深地作了个揖。佝偻的身影带着一身未干的雨水,蹒跚地消失在门外狂暴的雨幕里。
茅屋里只剩下杨嘉禾。
油灯的火苗已经熄灭,只余下灯芯一缕细弱的青烟,在黑暗中挣扎着上升,消散。
杨嘉禾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黑暗吞噬了一切,他看不见外公的脸,却能清晰地听到那呼吸声,如同破风箱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呜咽。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仿佛只要他不动,那声音就不会停,外公就不会走。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整夜。直到那微弱粘稠的喘息声,在某个瞬间,彻底地消失了。
杨嘉禾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扑到冰冷的床边,手指触碰到外公枯瘦的手。
冰冷,僵硬。
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力量被瞬间抽空。杨嘉禾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泥地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床沿。没有哭喊,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一种比黑暗更深的寒冷,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僵了他的眼泪。
他就那样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在无边的死寂中,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刺眼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晃得杨嘉禾睁不开眼。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挪到了灶膛边的草堆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薄毯。
茅屋里人影晃动。几个穿着李府下人短打的汉子,正沉默地忙碌着。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粗白布,将床上那个再无声息的身影仔细地包裹起来。
杨嘉禾猛地站起身,“你们干什么?!放下我外公!”他嘶哑地吼着,挣扎着想扑过去。
“杨小哥,节哀。”一个领头的家丁拦住了他,“少爷吩咐了,让老人家入土为安。”他的力气很大,轻易地制住了杨嘉禾虚弱无力的挣扎。
少爷?李宥明?
杨嘉禾混乱的脑子捕捉到这个称呼。他猛地转头,目光在茅屋里急切地搜寻。
李宥明就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他脸色依旧不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背对着屋内的混乱,目光落在门外泥泞的小院和远处青黄的稻田,刻意避开了屋内的一切。
“李宥明!谁让你动我外公的!你凭什么!”
“杨小哥,别让老人家不安宁。”拦住杨嘉禾的家丁低声劝道。另外几人已经抬着担架,走出了茅屋。
杨嘉禾眼睁睁看着那裹着白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刺眼的阳光里,颓然地跌坐回草堆上,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沾满泥灰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李宥明依旧背对着他,站在门口,阳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家丁已将一些必要的东西简单收拾好。领头的家丁走到李宥明身后,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少爷,都妥当了。杨老先生已送往祖茔那边,按您的吩咐,找了稳妥人操持,这屋子……”
李宥明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草堆上蜷缩成一团的杨嘉禾身上。
“他跟我走。”
李府隔壁,一间小小的房2被收拾了出来。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新的被褥。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园的一角,能看到几竿翠竹。
杨嘉禾像一具木偶,被福安引到了这里。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空洞的眼神没有焦点。
福安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放下手里一套干净的衣服,低声道:“杨小哥,你先歇着,这是少爷吩咐给你准备的。洗漱的水在门外。”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轻响,似乎惊醒了杨嘉禾。那青布的颜色,和李宥明身上那件很像。
过了一会儿,小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李宥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清淡的酱菜。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蜷缩在门边地上、背对着他的那个单薄身影上。
李宥明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才端着托盘,脚步极轻地走到杨嘉禾身边,没有试图去扶他,只是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也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杨嘉禾微微颤抖的脊背。
过了很久,杨嘉禾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一个平静的声音才在小屋里响起:
“粥在桌上。”
杨嘉禾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后园西角,有两分水田,荒着,以后归你种。”
这句话说完,李宥明缓缓地站起了身,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稻穗,田
三字像两颗微弱的火星,猝然落进了一片死寂的世界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