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永世。奶奶用粮食的一小半收成作为筹码让乡亲们帮忙收了地里的玉米,剩下的钱还了□□欠下的债,安葬完孙朝露不久后,他终于舍得出现了。
对于这个父亲,李悠然是恨的。
因为孙朝露的离世,李家被评上了贫困户,每月发的钱也足够李悠然她们饱腹,可如今□□回来了,她们又该怎么办?
可能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外界的谩骂太过难听,□□罕见的找起了工作。
第二年夏,李悠然可以上小学了,村里的小学离家很近,班里的同学多数都是一个地方的,李悠然的传奇老爸大家都有所耳闻。
李悠然知道自己成了旁人私下里的话题中心。那些细碎的议论、躲闪的目光,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母亲生前“能忍则忍”的处世哲学早已紧紧拴住了她的脾性。
只要没人把议论摆到她面前,没让难堪**裸地摊开,她便总学着母亲的样子,佯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那些声音在背后流转,不接茬,也不较真。
放学的人堆里,李悠然背着挎包尽量走的靠边,比肩继踵人隔着人,包也隔着人。
隔间里突然飘出熟悉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讥诮。李悠然脚步一顿,那声音赫然在说她的名字,连带着几句含沙射影的讥讽。
“她和他妈一样,我猜毕了业就得被卖成钱!哎呦喂,你别不信,这可是我妈说的,肯定是真的。”男孩正和旁边的女孩凑着头低声说笑,话里带着对李悠然的调侃,语气里的不以为然没怎么压着。
正说得起劲,余光瞥见身侧有人影停住,话音还没收尾,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哦?”。
心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男孩懵懵地转头。
被议论的李悠然就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捏着变了形的挎包,眼神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刚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全愣在了嘴角。她没说话,可那瞬间的安静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堪——周围的喧闹仿佛突然退远,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回声在耳边炸响。
“你刚才说什么?”李悠然一字一句道。
“你爸就是这样说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男孩不以为然,话里夹着一丝沾沾自喜。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他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里——李悠然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过来,半边身子对着男孩,脸上的表情僵得像块石头。
“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不问。
男孩瞬间卡了壳,喉咙像被糊住,刚才那些刻薄的话全堵在舌尖,怎么也咽不下去。
喧闹好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那些没遮拦的议论像自己长了腿,此刻正明晃晃地摊在当事人面前,连空气都变得滚烫。
“你和你妈一样,生下来就是为了卖钱的!”男孩挂不住面子,就这样撕开了李悠然的底线。
胸腔里像炸开一团火,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那句话刚落地,李悠然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瞬间被怒气冲散。
拳头“咔嗒”攥紧,指节泛白得即将嵌进肉里,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眼前阵阵发黑。
“你再说一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不是怕,是气到发颤。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脸上那副嘲讽的笑。
拉扯和劝架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眼里只剩下他欠揍的表情,每根神经都紧绷着,只想把攥紧的拳头狠狠砸过去,把那副嘴脸砸扁,把满肚子的火气全倾泻在这一拳里。
“住手!”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李悠然浑身一震,攥紧的拳头僵在半空。
转头就看见校长快步冲过来,脸上带着怒意,额前的碎发都跑乱了。
他一把攥住她扬起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死死隔开两人,把他们往两边拽:“反了天了!在校内都敢动手?”
起哄声戛然而止,刚才围观看热闹的同学瞬间作鸟兽散,只剩几个胆大的还远远站着。
校长的呼吸带着粗气,额角渗着细汗,一边用力把他们推开,一边瞪着眼吼:“都给我冷静点!谁先动的手?当学校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吗。”
他挡在两人中间,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隔开了剑拔弩张的气场,刚才怒火中烧,眼冒金星的李悠然,在他严厉的注视下,竟慢慢泄了气,只剩下胳膊被攥过的地方隐隐发疼。
“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她上来就打我!”男孩满腹委屈,此刻竟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
“胡说!是你先骂我的!”李悠然扬起脑袋,抑制住了即将掉落的眼泪。
“他骂你,你不会告诉老师?动手就能解决问题吗!”校长的话击碎了李悠然最后的坚强。
“告老师有用的话,为什么她们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我?”李悠然眼眶的泪终究还是滑落了。
“别顶嘴,我现在说的是你打架的事!有一点不如意就动手,那谁还能跟你当朋友?”校长显然没想到李悠然会顶嘴,只好从其它方向击溃她的防线。
“我才不需要朋友!”眼泪糊住了视线,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疲惫,此刻全随着混乱的哭声倾泻出来,连自己都说不清在喊什么,只知道胸口堵得快要炸开,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无力。
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少数人服从多数人,话语权永远只在强者手中。
被教育完的她背着书包独自走在街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没有落寞,也没有不甘,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挺得笔直。
那些刻意的孤立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她身边,却再也不能在她心里掀起半分涟漪,她有自己的节奏和方向,旁人的眼光困不住她,也别想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