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去

脑袋醒了一夜,身子却僵得发木,孙朝露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孩子熟睡的脸上。

孩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嘴巴偶尔抿一下,大概是梦到了什么甜美的事。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孩子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终究只是轻轻拂过被角

那床洗得有些发白的薄被,边角已经磨出了细毛。她屏住呼吸,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更怕自己的叹息会惊醒孩子。

阳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刚好照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她看着孩子因为翻身而露出的小胳膊,那上面有块昨天被掐的浅青,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妈妈没本事啊……”无声的话语在舌尖打转,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

她多想把最好的都捧到孩子面前,可眼下能给的,只有一个连安稳都要小心翼翼维系的家

幼时父亲并没有关注过她,悠然这名字是没读过书的母亲起的,她常年嘟囔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悠然自得’这词,在她看来悠然是可以无拘无束,轻松自在的美好词语,这也是她只敢做梦才能实现的愿望。

“然然,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孙朝露踏着彩霞以余辉为背景对李悠然伸出手。

“是糖!”李悠然捏着泛光的糖纸,怎么也不舍得吃下。

咯吱——一块小巧的糖果被李悠然分成两半,她举起右手对着妈妈笑得灿烂。

距离收玉米的日子越来越近,太阳尽数展示出自身的优势,一点也不管地上的人们是否介意,空气都被烤的滚烫,猫儿、狗儿吐着舌头,呼哧呼哧的喘着热气,路上的行人都少了大半。

称职的收债人不顾炎热,带着一身热气进了李悠然家,孙朝露哀求着再等一段时间,收完玉米一定还钱,而且家和地都在这,她们不可能和□□一样藏起来。

收债的人知道她们的情况,最后宽限了一个月。送走他们之后,孙朝露冲着李悠然扯出一个苦笑。

对于母亲的窘迫,她只能暗暗希望自己快点长大。

孙朝露把时间堆的很紧,准备了好些资料去申请贫困户补贴,还找了份工资很低的工作,可好在时间宽裕,每天回家都满眼放光,“收完玉米就好过了。”这是她日日都要重复的话。

那年的夏像地狱一样烤熟了颗颗玉米,又是一年丰收季。小小的李悠然看着母亲拿着水杯和饭缸,骑着掉了漆的小三轮消失在视野中。

赌鬼□□并没有履行过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打妻骂女都是家常便饭,气急了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放过。

如今欠了钱,又不知躲到了哪里,可能还是像往常一样等孙朝露还完钱他就出现了。

太阳从东边的树梢爬得老高,又一点点沉向西边的天际,她就那么守在门边,从蝉鸣聒噪等到虫声渐起。

桌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直到最后一缕霞光被暮色吞掉,路灯次第亮起,白天的影子彻底被夜色漫过。

李悠然就这样拖着脑袋从白天等到晚上,可迟迟不见母亲的身影,瘫痪的奶奶呼唤着朝露的名字,她们都很担心,随后悠然带着茶壶出了门。

两根麻花辫随着步伐的加速颠簸起来,手电筒照亮了这条未知路。

地很大,这也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小悠然穿梭在玉米地里的各个角落,每步下去都会呼出那句——妈!

路边停着孙朝露骑走的老三轮,车斗里堆满了被摘下的玉米,她沿着没有玉米的杆杆不断往里深入,直到看见妈妈的水杯,她激动起来,挥舞着手电筒,白乎乎的光胡乱飞,可没人回应。

远远望去玉米地尽头的田垄上,有个熟悉的蓝布衫身影蜷缩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妈妈!”她脆生生地喊,声音在空旷的地里荡开,却没得到半句回应。

心猛地一沉,她加快脚步冲过去,茶壶“哐当”掉在地上,水在干硬的土上瞬间洇成一小片深色。

妈妈脸朝下伏着,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又被烈日烤得半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女儿伸手去拉妈妈的胳膊,那胳膊却软得吓人,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灼人,连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脸颊,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妈妈你起来呀,我们回家了!”她用力摇晃着,声音开始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妈妈晒得干裂的手背上。

风从玉米地里穿过去,沙沙作响,却吹不散那股热烘烘的死寂。

她终于意识到什么,哭声变成尖锐的哭喊,一遍遍地叫着“妈妈”,可回应她的,只有四周毒辣的热气,和地里越来越沉的寂静。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带着尖锐的哽咽,连呼吸都带着抽噎的颤抖。

她轻抚着妈妈的脸,不敢相信原本漂亮的母亲会变成这个样子,可哭又有什么用呢。

乡间的小路虫声绵绵,怎么也压不住小悠然的哀嚎,如果眼泪可以变成珍珠,那此刻的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女孩。

焦急等待的奶奶轮椅停在堂屋中央,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扶手。

当悠然把消息哽咽着说出口时,她浑浊的眼睛先是猛地一睁,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光,瞬间蒙上一层灰翳。

“你说啥……”她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上半身费力地往前倾,却被瘫痪的双腿死死钉在轮椅上,连最基本的挣扎都做不到。

孙朝露平日里吃饭时的笑脸、天不亮就下地的背影、夜里给她擦身时带着汗味的手掌……

这些画面扎进脑子里。她张着嘴,想喊,想骂这毒辣的日头,想问问老天爷为啥这么狠,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流过松弛的脸颊,滴在胸前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她用力拍打着轮椅扶手,枯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下都带着无力的绝望——她连去看一眼都做不到,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抽噎声,混着窗外聒噪的蛙鸣,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这颗早已被病痛磨得脆弱不堪的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会有天堂吗
连载中垃圾堆的钢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