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被夜色浸成了深灰色，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奶奶在屋里喊她吃饭，她头也不回地应着：“等妈回来一起吃！”说着把小马扎往门口又挪了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掉下来的木屑。
云挪动着屁股盖住了月亮，天又暗了些，孙朝露压着步子，放下布袋，家里的大黄猫懒洋洋钻出来，停在李悠然脚边。
她看到妈妈，一个弹射起身扑向她。孙朝露弯腰把她捞进怀里，掌心的粗糙蹭过她的脸蛋，她把脸埋在妈妈颈窝里使劲嗅着。
屋里奶奶推着轮椅出来，笑着骂她：“现在可以乖乖洗手吃饭了吧！”
她等得发酸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委屈，却又雀跃得发颤：“妈，吃饭！”刚才等了半宿的冷清，被妈妈身上的暖意烘得烟消云散。
今天又有人来找我了，孙朝露言语间满是疲惫。
奶奶听完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只剩下一点凉丝丝的灰烬。
原来攒够失望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歇斯底里的难过，只是再想起时，连叹气都带着点懒得计较的疲惫，就像看到墙角结了层薄灰的旧物件，知道它在那儿，却再没了碰一碰的念头。
“朝露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奶奶递过碗筷的手都在发抖。
“那是□□的事，和你没关系。”孙朝露苦笑着。
那个人的名字忽然就闯进了李悠然的脑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坠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发沉。
“再过俩月玉米就可以收了，卖了钱，还完债，他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绑也得把他留家里，省下来的钱就给然然当书本费。”孙朝露眼神坚定，说完又有了斗志，夹起一口茄子狠狠的嚼起来。
李悠然随母亲，力气大，个子高，在同龄人里是最拔尖的，可偏偏眉眼长得极像□□，没沾上一点孙朝露的随和气。
饭吃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老猫的尖叫声。李悠然放下碗筷跑出去看，只见老猫一瘸一拐的朝她走来，李悠然怒了，村里的孩子王骑着自行车刚要逃，她一鞋底命中男孩的脸，砰——人仰车翻，小猫受了惊吓，“喵”地一声逃窜开。
李悠然冲过去一把揪住那男孩的衣领，大声质问道：“你干嘛欺负我的猫！”小孩鼻血都被打出来了，却还是嘴硬道：“这路你家开的啊！”两人顿时争执起来。
“我的妈啊，你这小妮子怎么这么歹毒，给我家鹏鹏打的满脸血，你咋下得去手的！”男孩的母亲扇着蒲扇，看自己儿子被欺负，急忙过来撑腰。
孙朝露闻声也匆匆出来，赶忙拉开李悠然，对那小孩家长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赌，小的毒，你们一家子没好东西，亏我家当年还借钱给你们，我呸，如今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那家长不依不饶嘟囔着。
奶奶刚出来就看到这幕，气得浑身发抖，孙朝露一边安抚奶奶，一边对那家长好言相劝。李悠然看着妈妈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
小男孩扶起自行车，呵忒——一口血痰吐出来，浑身都爽快了，指着李悠然小人得志道：“给我道歉。”
“凭什么！要不是你先欺负猫，我怎么会打你，我还没让你给小猫道歉呢！”李悠然义正言辞的说。
“猫什么猫，不就是个畜牲！”男孩的家长看李悠然就像看到智障一样。
孙朝露看两人吵的不可开交，赔笑着捂住李悠然的嘴，询问这件事的解决方案。
“摔死那只猫，再给我儿子道歉，这事就算完了。”女人叉着腰咄咄逼人。
“道歉可以，我家那猫都养很久了，也活不了几年，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要不就算了吧。”孙朝露手背上一凉。李悠然那滴泪来得悄无声息，顺着她眼角滑落，恰好砸在妈妈虎口的位置，凉意顺着皮肤纹路往心里钻。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被捂住的呜咽声闷在喉咙里，更多温热的液体顺着孙朝露的指缝渗进来，在手背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又顺着掌纹慢慢往下淌。
“那让她道歉。”女人松了口，身旁的男孩故意把下巴抬得老高，脚尖在地上轻点着，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劲儿。双手背在身后，手指还不老实地绞着衣角，眼睛却死死盯着对方，嘴角抿成一条藏不住笑意的弧线。
孙朝露轻拍李悠然的背，低声对女儿说了句抱歉。
“呜呜……对……呜不起。”李悠然体谅母亲的无能为力。
少年听后眼里透着藏不住的雀跃，围观群众仿佛看的并不尽兴，嘴角微微耷拉着，脚步慢悠悠地挪着，每一步都带着点“怎么就结束了”的怅然。
深夜的床板上，孙朝露盯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眠，她捂着胸口一遍又一遍的深呼吸，那画面一幕幕的印在眼前，她蜷缩着，背对着李悠然，肩膀先是极轻地颤了一下，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被死死咬在齿间，变成细碎的抽气声，每一声都带着胸腔里积攒了太久的酸。
眼泪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湿痕，她攥紧被角往嘴里塞，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像是要把所有声响都锁在喉咙里。
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究绷不住，哭声渐渐从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沉，越来越急，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后背的轮廓在昏暗中起伏。
直到最后，她把头深深埋进枕下，任由眼泪浸湿床单，只有压抑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地飘着，像终于绷断的弦，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震颤。
“对不起……”李悠然也在这场寂静的崩溃中贡献了一点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