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伍是完全没想到，在钱塘竟然还有个林家的。
如果林家人还在，她这个莫名其妙领受的“妹妹”头衔，是不是就要保不住了？
不过她也算铺垫过了，她不姓林的，这些人应该都清楚找错人了吧。
只要能帮她们解决工艺问题，至少能保住一口饱饭吧……
易伍的脑子有些乱，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写满了惊惶。
卓清将易伍的表现看得清楚，很快就知道易伍在担心什么，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别担心，林家那边不过是东家特意去连了宗，关系远着呢。”
易伍：根本放心不下好么，她和林音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今日就算了，等我去问过林家才好定下时间，怎么样，要不要去窑区逛逛？”
易伍见卓清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这才稍稍放心，后面自然是任凭卓清安排的。
出了待客室，竟然没看到祁安，易伍刚想问，卓清却先开了口。
“天杀的，祁安那个老家伙，竟连这点耐心也无！
算了，咱不管他，我跟你说，今后你最大的目标，就是把东家留下的册子拿到手，那册子你若是真看得懂，应该能省咱不少功夫。”
易伍点点头，却又想起来什么，试探着问。
“林音的册子你们没有留备份么？”
像是工艺手册这样的东西，放在工坊里才是正经的吧？
卓清脸上的愤慨忽地就变成了尴尬，要说学，她们也是用心学了的，只是嘛，文墨这些虚的……
“害，东家那病来的太急，谁能想得到，原以为，这些东西有东家兜着，总不会丢了去，哪里能想到……”
易伍没再问，她虽也怀疑林音之死有问题，但既然她们这些亲近之人都拿不出证据，她有再大的本事，也得徐徐图之。
易伍以为卓清会领她到所谓的窑区，观摩这些窑工的工作流程，但卓清却又将易伍领进了一间屋子。
“娘子忍耐些，如今工坊多用男工，这换衣间脏乱的厉害。”
说着让易伍忍耐，倒是卓清先忍不住，看着散落了一地的罩衫，脸色青了又白，最终却只是狠狠瞪了角落休息的两位男工。
易伍学着卓清的样子，小心翼翼挪到了女工换衣间，看着满墙的挂钩和上面少得可怜的罩衫，多少有些不解。
在封建礼制环境中，女子出门做工本就不易，工坊女工偏少倒是可以理解的。
易伍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明知道女工稀少的情况下，仍旧修了这么大一间换衣间，还特特打了这满墙的挂钩。
卓清听到易伍的疑问，将精心挑选的罩衫递给易伍后，没忍住，深深叹了口气。
“当年，这换衣间也是热闹过的，只是老卓我没本事，才留不住姐妹们。”
说完，卓清不知道哪里摸出个瓶子，对着瓶口吨吨吨喝了一口。
别人借酒浇愁，卓清喝完，嘴角挂着的却是奶渍。
“怎么，工坊竟还苛待匠人们么？”
易伍有些疑惑，按理来说，季徒出走后，能留在工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是祁安宝贝的人才，他应是不会做杀鸡取卵的糊涂事才对。
卓清的愁容更深了，她看着易伍那双清澈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涌上胸口，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却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也怪不上祁安，工坊的良品率一直在掉，工坊赚不到钱，大家赚的自然就不多，工钱不能糊口，留在工坊也不过在遭罪罢了。”
易伍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赚不到钱，要养家男工顽强地挺住了，本不该有养家压力的女工却生存不了，里面有多少曲折，大概只有那些放弃了这份工作的女工更清楚。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既然想烧彩色药玉，咱今天就先烧几个试色片，也让你看看药玉烧制的完整流程！”
卓清强打起精神，朝已经套上罩衫的易伍怀里塞了个瓶子，潇洒地率先走出去。
易伍颠了颠瓶子，又喝了一口，这才赶忙跟了上去。
瓶子里是牛奶，这在畜牧业几乎不存在的大梁，可是金贵东西，卓清竟然就这么塞了满满一瓶给她。
“卓娘子，这牛乳……”
“害，牛乳你拿去喝，咱这些经常出入窑区的，是离不开这玩意儿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临离开换衣间，卓清又从门口的桌子上摸出两个口罩来，递给易伍一个后，自顾自地带上了。
易伍乖顺地带上，但走去窑区的路上，眉头却越皱越紧。
一路上，穿罩衫的倒是多，但更多的人只穿罩衫，里面别说里衣外衣了，穿个汗衫就已经是讲究的了。
至于口罩，那更是少有人戴。
牛乳就更不必提，一路上易伍是没看到哪个匠人嘴角有奶渍的。
“他们一直这样么？”
在前面带路的卓清脚步顿住，终于意识到易伍在问什么了之后，脸上多了些嘲讽。
“以前他们可不敢这样，如今，如今谁也懒得管束他们，毕竟，唉，不提也罢。”
一次提醒，二次再犯，再加上工坊利润逐年降低，卓清的底气也渐渐被磨完了。
不过好在，这些男工还是有羞耻心的，易伍的眼神肆无忌惮的在他们裸露的上身扫过，有几个注意到的，恨不得躲在水缸后面，窘迫到两颊通红。
“瑜娘子，您怎么亲自进了这腌臜地方。”
董管事不知道是哪里冒了出来，满脸的讨好，好巧不巧的挡在易伍前面。
易伍皱了皱眉头，见卓清并不反对，却也没给董管事什么好脸。
这工坊可是有三成红利是她易伍的，她怀疑董管事挡在这里，是有什么东西不能给她看。
“怎么，我不能来么？”
“这是什么话，娘子能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只是窑区腌臜，实在是怕脏了您的眼睛。”
易伍刚想嘲讽，却见一个衣着完整的匠人悄悄站到了董管事身后，还用手拉了拉董管事的衣摆。
董管事反应迅速，当即让开路，恭敬的要亲自给易伍带路。
卓清嘴角抽了抽，和这些人相处了半辈子，她可太知道董管事在藏什么了。
“他们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你跟我说说，我也好……”
卓清的嘴角再次抽搐，却并没有回答易伍的问题。
慢慢的，易伍也看出些门道。
哪里是在做什么坏事，不过是衣衫不整，被她一个小娘子看到了，实在是不雅观。
大概，卓清那些姐妹相继离开，也有这衣衫不整的功劳在。
女性上位者的缺位，就能让更多下位者忽略少数派的感受，最后女性自然是留不下的。
当她一个女性上位者突然到来，他们那些习以为常的恶习，却突然长出了羞耻心，要快快遮掩起来。
易伍嗤之以鼻，卓清看的清楚，却还是出言安慰了两句。
“让他们穿好衣服，就好像害他们似的，这些年，因为裸露肌肤，他们手臂上不知留了多少疤！”
易伍笑容灿烂，反过来安慰了卓清。
“放心吧，以后有我呢，他们总会学会管好自己的衣裳的。”
董管事脸上的笑容更僵了，悄悄抬眼观察了易伍的角色，终究没说什么，只悄悄记下这事。
这点小事如果还要易伍操心，他这个管事怕也做到头了。
这群小子，没一个省心的！
易伍跟着卓清转了一圈，眼看着卓清配了工坊所有的色料，又亲手送进窑口，也就结束了这趟窑区之行。
“明天一早就能出来，到时候你来看。
这次不过要烧几个小的色块，掺在窑口就算了，但你若想后续方便实现你那些想法，还是要有自己的窑口。”
易伍了然，和卓清一起用眼神逼视旁边划水的董管事。
“窑…窑口？若是急用，我这就找人修补一口小窑出来，最多后日就能祭了窑神。”
易伍全然不懂这些事，干脆把决定权交给卓清。
卓清眼睛一转，脸上立马就带上了嫌弃。
“旧窑？修一修，倒是能顶几次，但瑜娘子的事，是要长长久久延续下去的，非一口新窑不可的。”
易伍点头，眼神坚定。
“旧窑要修，就当过渡了，新窑也要修的。”
董管事脸上的笑容勉强了些，一口新窑，她们倒是两张嘴皮一碰就完了，他这个管事却可能连造新窑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不为难你，你去找祁安，就说我要一口新窑，他会安排的。”
易伍才不管这些“小事”呢，他祁安把自己拉过来，自然是要负责她所需要的所有工具。
重新回到了换衣间，易伍脱下罩衫，没忍住扭了扭腰身。
罩衫是皮质的，压得她肩膀酸痛，就连腰也受了牵累。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来，喝口牛乳休息一下。”
卓清将易伍的奶瓶递了过去，又拿起自己的奶瓶，吨吨吨的喝了起来。
“我早想问了，牛乳价贵，你怎么舍得拿它当水喝？”
易伍并不渴，只喝了一口就放了下来。
卓清看着奶瓶，怔愣片刻，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于她而言，在工坊穿梭时，把牛乳当水喝是日常，是写进每日细节的习惯，若不细想，根本想不起来为什么。
“东家说过，多喝牛乳，能……预防职业病！
对，东家就是这么说的，以前东家在的时候，牛乳在工坊就是当水喝的。”
易伍看了眼牛乳，也学着卓清吨吨吨的喝了一大口。
“好了，祁安怕是也等急了，我送你出去。”
易伍的动作彻底僵住，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坐着颠簸马车，从城西一路到了城东。
“卓娘子，好姐姐，你帮帮我，不知工坊可有地方，借我休息一夜的么？”
说着，易伍又揉了揉自己的腰，要是再颠簸一路，她这副骨头架子是真的腰散了。
卓清是三息之后才理解了易伍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胜了。
祁宅在城西，她虽没有去过，但也能想到那宅子的繁华，城东那些小院儿是完全无法比拟的。
但如今竟然有个人，为了不受颠簸之苦，就愿意留在城东休息，可见是个好的。
“倒是有间小二进的院子，只是简陋不少，也长久无人住了，要打扫一番。”
“我可以的！”
“好，那咱就回家！”
“回家？”
“对，回家！回咱林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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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家，回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