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娘子,怎能乱闯呢?!”
易伍还没踏进林家工坊两步,就被卓娘子注意到了。
被强拉来的卓娘子本就一肚子气,再看到萝卜头一样的小丫头蒙头乱闯,干脆拿她撒撒气。
易伍脚步有些尴尬的顿住,这才注意到,祁安竟没追上来。
祁安注意到前面的情况,快走了两步,卓娘子这才看到了他。
“还道是谁呢,原来是祁安祁郎君来了,怪不得董管事要拉着我们这些老骨头亲自接待呢。”
果然,即使是祁安,在卓娘子这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行了,迎也迎了,要是没什么事,我窑区去了。”
卓清说完就转身,根本没给祁安开口留人的机会。
董管事这边刚想拦,祁安却先出了声。
“卓娘子留步,今日来,是带了位旧人想让娘子认认。”
旧人?祁安这说法新鲜,易伍嘴角勾了勾,她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接触过林家工坊这些人。
原以为卓娘子会置若罔闻,或是干脆换一副截然不同的热情模样来和易伍套近乎,但易伍却只看到了一个疲于应付的打工人。
“旧人?行吧,既然祁郎君开口了,那我就多留两刻。董管事,我那窑,让老邢头帮我看着,别让炸了。”
嘱咐完董管事,卓娘子就钻进了旁边的房子,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留给祁安。
“这人,怎么回事?”
易伍虽觉得卓娘子对祁安的态度有趣,但莫名被冷落,她还是满头雾水。
祁安脸上的笑更尴尬了两分,小声和易伍解释。
“卓娘子是工坊里的老师傅了,你想改良工艺,总绕不过她去。
她脾气向来如此,日后若是她有什么做的不妥的,你多担待。”
将所有的现象统统归于脾气如此,易伍总觉得有些奇怪。
一个人的脾气再大,也不至于连路过的狗也要吃两巴掌的吧?
嗯,吃巴掌的狗当然不是指易伍自己。
卓娘子进了待客室后,祁安也不敢过多停留,说完就匆忙招呼着易伍进去。
待客室布置的还算简单,一张茶桌,几把椅子,一扇屏风,一张书桌以及满墙的展示架。
架子上工整放着不少药玉作品,虽说不上件件精品,但每一件都算得上有特色。
易伍一进待客室,就被这展示架镇住了,在门口停了两息才想起来继续朝前走。
“小娘子可是林瑜,小鱼儿?”
易伍刚坐下,卓清就递了杯茶过来,还算温和的问了易伍姓名。
易伍笑着接过茶,回应却是淡淡的。
“家人确实叫我小鱼儿,但我并不姓林。”
易伍毫不意外的看到祁安整张脸僵住,卓清更是毫不客气的甩了个白眼过去。
“娘子稍坐,若喜欢,可去展示架旁上手看看,只要不打碎了,都好说的。”
卓清客气的招呼了易伍后,满脸不悦的示意祁安外面细聊。
祁安从进工坊开始,就几次吃了瓜落,又被卓清如此指使,已是满脸不悦,但他还是咬牙忍下,跟着卓清出了待客室。
易伍正对展示架上的杯盆碗盏感兴趣,见二人出门后,就迫不及待的去观摩了。
有一说一,能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看到这么多玻璃制品,多少还是带着些震撼的。
待客室外,卓清见祁安依旧是那一副宠辱不惊的死人脸,越发不乐意,要不是董管事在前面拦着,可能都等不到祁安过来聊两句。
“不是说是林瑜么?!这就是你说的旧人?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每次不知在哪找的这些歪瓜裂枣来,就为了寻我开心么?
就连满城的寻人告示,都是他季徒费心张罗的!”
祁安似是已经习惯了,无所谓的摸了摸鼻子,但说出去的话却还是带着反驳的意味。
“还记得那本连你也看不懂的册子么?她看得懂。”
“就她?你说什么!你怎么确定的!”
从一开始就不耐烦的卓娘子,终于露出了令祁安满意的错愕,祁安克制的向下压制唇角。
“咳,也没什么,为免损坏册子,我让清和抄了一份,我们看起来抄的大差不差,但里面这位小鱼儿,可是看了一页就说抄本不是原件。”
作为林音座下第一姐狗,林清和是跟着她学过几个简体字的,但学的很不扎实,有了大梁好先生的冲击之后,林清和更是将那几个简体字抛到脑后,抄出来的抄本自然是错漏百出的。
卓清的脸色由错愕转为惊喜,嘴角还没翘起,却又沉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凝重表情。
“看不看得懂的,待我去问两句大概就知道了,册子你给她了吗?”
祁安面色有些尴尬,易伍并不是个好控制的,他原本还想留着册子多拿捏易伍几次,怎么会愿意这么轻易拿出来。
卓清毫不掩饰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不明白,工坊这么多好小伙儿,东家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货!
“你留不住的。”
留下这么句话,卓清推开了待客室的门,径自走了进去。
“这上面大多都是工坊已经实现量产的器物,还有两三件,是东家太过喜欢,所以也放了上来。”
易伍手里是一只薄胎缠枝的碗,与季徒拿来的琉璃响盏有七八分像,她正在研究这碗有没有做乐器的天赋,卓清的话一开口,她差点没握紧手里的碗。
“这件也量产了么?”
卓清点了点头,顿了一瞬,却又改成了摇头。
“东家在时,还能量产,如今,良品率太低,已经停了。”
易伍悻悻的放下薄胎碗,突然也有些伤感。
多好的东西啊,林音不过走了几年,就已经停产了。
“东家是指林音么,为什么她的丈夫祁安在你这里,却不能被称一声东家?”
易伍见祁安并没有跟着进来,问题也就大胆了不少。
卓清脸上满是嘲讽,就好像把林音和祁安放在一起,是什么可笑的事。
“娘子莫说笑了,林家工坊向来姓林,他祁安自姓祁,如何能是工坊的东家。”
易伍:……
不是把话颠来倒去的重复一遍,就能算解释了的。
易伍明显没听懂,但卓清才不管这些,脸上挂着最和蔼的笑,招呼着易伍坐下。
“我听祁安说,你想改良工坊的工艺,还从他那里要了工坊三成分红?”
易伍点头,脸上的不悦却是毫不遮掩的。
“看情况吧,不一定要改的。
原本是奔着故人才去的丰乐楼,谁知故人已逝,留下这个,竟还是个妄想吃白食的。”
见易伍也不喜欢祁安,卓清脸上的笑容更胜,赶忙追问。
“不是给了三成分红么,怎么还要说他吃白食呢?”
易伍撇了撇嘴,毫不客气的揭了祁安的底。
“他不给我立契,若不是你提,我都怀疑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呢。”
卓清脸上的笑更胜了,又揭了祁安一层老底。
“这倒也不怪他,就算他和你立了契,拿到府衙咱也是不认的。”
这下倒换易伍不理解了,林音又没有留下孩子,逝去之后,财产由祁安这个丈夫继承,似乎没什么问题呀,怎么卓清明里暗里在说工坊不是祁安的?
见易伍实在困惑,卓清也不解释,干脆绕过这个话题,生硬的扯到了工艺上。
“不知娘子打算怎么改良工艺,可有什么思路么?”
这倒是易伍考虑过的问题,早上特意到琼玉阁一趟,她就是为了找到工坊现存的问题来的。
“我见琼玉阁售卖的簪子上,偶有些黑点或是杂色,想来是原料不纯,想着,若是从原料入手,应很快就能见效。
如今药玉多为暗褐色或黄绿色,或许能找到些更廉价的法子产出那些贵重的红、蓝色药玉也说不定。”
这还是易伍想了一晚上的结果,更多的是空谈,毕竟她一个警校生,不但没有烧制玻璃的经验,甚至没有商业头脑。
易伍的主意连她自己都看不太上,但卓清却很珍惜,就连和易伍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不知,瑜娘子这里,可有那红、蓝药玉的方子?”
易伍脸上的笑终于尴尬起来,卓清一个专业的匠人都不知道的东西,竟想着让她一个门外汉拿出来么?
“呵,呵呵,现成的方子是没有,但我们可以慢慢试嘛,能给药玉着色的矿物就那么些,我们多试两次……”
“哦?不知娘子准备如何试呢?”
卓清步步紧逼,终于让易伍找到了初中生物里学到的实验方法。
“控制变量!能找到的可能的着色料都试试,已经能确定的着色料,也可以混合试试,着色料的多少应该也会影响颜色,对了,最好做个表格,什么颜色啊,原料价格啊,成品效果啊统统放进去……”
思路越来越清晰,易伍越聊越兴奋,一边的卓清更是连眼睛都亮起来了。
知道易伍能看懂林音留下的册子时,卓清还存了五分怀疑,但如今,卓清已经彻底不再怀疑了。
无论是控制变量法,还是一目了然的实验图表,都是她们从林音身上学到的东西,除了她们这些老师傅,是少有人知道的。
无论眼前这娘子姓什么,她都是林音曾提到过的,后继者。
也只有这时候,卓清才如梦初醒般想起来,林音称呼后继者时,也只提过“小鱼儿”这个称呼,是林音走了之后,她们擅自理解,给“小鱼儿”加上了林姓,变成了林瑜。
要说这一点,还是季徒那小子看的清楚,这几年,他愿意着力培养宋余那小子,很难说没存了其他心思。
“娘子说的好,若不是今日天色实在晚了,我都恨不得立即带你去见林家的员外们。”
滔滔不绝的易伍再次愣住,怎么突然扯到了林家?
“林家?”
“对,林家工坊的林家!”
卓清像是出了口恶气一样,昂首挺胸的向易伍宣布着。
易伍:危,饭碗是不是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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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卓娘子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