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卓清的说法，那些从上溪村就跟着林音打拼的班底，绝大多数都是林音亲自从雪窝里捡出来的。
林音当时手里有不少钱，也察觉到了当年的天气可能不正常，在家里囤了不少粮食，原本是准备等到雪化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价卖出大赚一笔的。
但为了这些乞儿，一个冬天就将林音所有的库存消耗一空。
但还好，善事在做，林音的理智也还在。
高价售卖粮食是发灾难财，药玉赚的却是富户的钱银。
更何况，她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孤女，在丰收的时候屯点儿粮食不算什么，但在饥荒时候，家中有粮就是原罪。
那点儿不被贵人们看在眼里的粮食存量，两个月就被喂进了那群半大小子的肚子里。
林音也不允许人闲着，垒窑，烧砖，烧炭，实验药玉，林音与易伍一样，并不知道药玉的具体配方，只有个大致方向，最初的那批药玉，是她在烧青砖的窑口里，一点点实验出来的。
冬去春来，粮仓见了底，林音也烧出了属于自己的药玉。
刚入春，林音就带着那批药玉簪子进了城，原料于林音而言大多就地取材，所以她的价格比任何药玉铺子里的都要便宜，款式质量却与铺子中的大差不差。
就这么走街串巷了一个月，林音不但赚回了养那么多张嘴的本钱，还多出来了不少，这群没人要的小乞儿也算彻底在上溪村站稳了脚跟。
易伍听的直摇头，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梁，林音竟然还能圣母心泛滥。
更可怕的是，林音不但圣母心泛滥，还真的拿出了保全这些乞儿的实力。
“季徒……原来也住在西厢么？”
易伍有种感觉，季徒和卓清他们一样又不一样，她甚至没办法想象季徒和那群半大少年一起住西厢的场景。
卓清眨眨眼，笑容更深了两分。
“西厢建起来，都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小季多精呀，那时候他已经自己买了地皮，在上溪村建起了自己的宅院。
不过祁安住过，清和、姜然和我以前都是住在东厢。”
老苗没住过，他是林家工坊搬到城东之后，才带着自己的技术进了工坊。
易伍还想再问，门口却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卓清立马起身迎接，迎出门去，果然是村长带人过来了。
村长后面，有不少妇人带着木盆抹布，一张脸上写满了生机与活力，也有不少黑壮汉子，大多憨头憨脑的站在队尾笑。
卓清将人迎进来，说了她们需要的大致范围后，队伍里立即出来了两位领队分配任务，村长则是和易伍一起在石桌附近坐下。
卓清刚忙完，赶忙拉着村长介绍易伍，易伍对这位村长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村口受了他的冷落，也就懒得笑脸相迎罢了。
只是村长听说她是林音的妹妹，立马热络起来，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笑得只剩下眼睛，看着是满意的不得了的。
“林音在村里的口碑这么好的么？那怎么在村口……”
卓清在村口，也是看到了村长变脸那幕的，见易伍有些顾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村长耳朵早几年就不好使了。”
笑着说了这句后，卓清才开口解释。
“林音一个孤女，能落户在上溪村，自然少不了村长的斡旋和帮忙，他俩关系好着呢。
再说了，林音养活了那么一大群人，村里都是看在眼里的，又凭着自己的本事搬进城里，闯出一番事业，村长后来就差拿林音当宝贝供着了。
不过村长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祁安，你是受了他的牵连才对。”
卓清一边和易伍解释，一边还能应付着村长那里的话头，嗯嗯啊啊的和村长聊的不亦乐乎。
“小清和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还有季家那小子呢，今年过年他就在祠堂露了个脸，我一打眼他就跑不见了，连祭肉都没吃到呢。”
季徒本就是村里人，年年都是要回村过年的，只是他父母缘浅，在旁人无力接济的那个冬天，也跟在林音屁股后面混一口热粥。
“清和那丫头如今在城里忙着呢，宅子又难收拾，也就没叫她。
而且你忘了，小季也在城里开了间药玉工坊，我这次是陪着东家来的，总不好叫他一起。”
村长似是有些糊涂，几句话颠来倒去的问了又问，等到打扫的人撤走的时候，他嘴里就只剩下一句“出息了，出息好啊。”。
村长是被家里小辈接走的，临走时，来接他的小儿子还特意向卓清道谢，卓清只是挥挥手，让他照顾好村长。
“这是，糊涂了？”
等人走远，易伍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不知又勾起了卓清哪段回忆，她又叹了口气。
“老了嘛，村长都换了人，老叔糊涂了也正常。”
易伍看着，似是有些阿尔兹海默症的意思，也叹了口气。
不死的绝症。
第二天，易伍的生物钟依旧管用，她轻手轻脚的起床，绕着村子晨练。
正值农忙时候，农家又向来是最勤快的，村子里已经起了不少炊烟。
有看到易伍的村民，都愿意给她一个笑脸，有热情的，还会招呼她在自家吃一口。
“音丫头那宅子，那么久没人住了，怕是灶台也不中用了，不如来我家吃一口，立马就成了。”
易伍知道这两年年景不错，上溪村终于不缺粮食了，但也没答应任何人，她的早饭，想来卓清昨晚已经安排好了。
边走边聊，易伍很快逛完了上溪村这个不大的村落，溜溜达达的就到了后山。
说是后山，也有不少地方被开成了田，田里也有劳作的村民，易伍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后山那口被废弃的旧窑。
那口旧窑已经半塌，只剩下个躯壳在那里，静静的等着归于尘土。
易伍在工坊也见过不少窑，这口托着林音起家的旧窑，若是放在如今林家工坊那些窑里，根本就是不合格的。
形状不够规整，容积也小的可怜，易伍很难想象，林音就是从这里一点点摸索出了药玉的最初配方。
等易伍回到院子的时候，卓清等人也已经起身，石桌上果然放着她们的早食，四碗稠粥，配两碟小咸菜，最中间的馒头框里还放着几颗煮鸡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早食刚送来，可巧你就回来了，来尝尝咱村里婶婶的手艺。”
卓清招呼易伍坐下，吃的差不多了之后，卓清就开始聊她新打听到的情况。
“村子里现在还有个小采石场，不成气候，也只在有订单的时候开一阵子，怕是供不起我们的消耗。
不过我们采石场当年的那些设备都还在，村里能采石的人也还在，如果确定让他们来供货，把人聚起来应也不难。”
易伍沉吟，如果没有成熟的采石场，上溪村怕也只能解燃煤之急，那采石场她下山的时候也看到了，实在太小了。
无论是采石的人手，还是运输的方法，都不是这么一个小厂能撑得起来的。
“采石场如今是谁牵头？贺家两兄弟那边……”
“还不知道，我准备先到采石场看看，村长说的是，如今的采石场乱得很，谁能从城里接到单子，谁就牵头到采石场开次工，也没个真的牵头的。”
情况比易伍想象中的更糟糕。
想要临时应急，自然是能在上溪村找到人负责的。
但若想在上溪村重开自家采石场，怕是难了，不但人手难找，还要和那些个地头蛇斗上一斗。
谁也不希望自己的饭碗被别人端走，同时，野惯了的人，也不会希望自己头顶上再多个领导。
易伍这边还没吃完，就听到有人来敲门。
林音这宅子的位置在村尾，平时少有人来，听到敲门声，所有人都是当场愣住。
“卓姐姐，是我，小四呀，昨天做工回来，听说你带人回来了，这不，我一大早就来给姐姐请安了。”
“季四，家里兄弟多，偶尔会带人开采石场。”
卓清快速讲了这人的情况，易伍点头，手上嘴上却根本没停。
卓清一样，甚至没回应门口的人。
这顿早饭注定了不能安静吃完，易伍一口咸菜的功夫，敲门声此起彼伏，终于彻底搅散了易伍吃饭的心思。
易伍来了火气，干脆让时叁在正堂理出来一张桌子，把粥和馒头咸菜一起挪到了正堂。
卓清还想出去开门，易伍却拉着她，安静摇头。
卓清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听易伍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人确实学的没规没据，杀杀他们的威风也好。
靠着忽视，易伍终于吃完了这顿早饭，收拾妥当后，矜贵的朝时叁示意，让他去开门迎客。
一众人被带进正堂，有几个刚进屋，一双贼眼就开始肆无忌惮的在易伍身上扫来扫去，易伍对他们的观感又下降了几分。
有卓清坐镇，也没人敢太过放肆，等他们安静下来，易伍这才慢悠悠的叫了卓清。
“卓姐姐，我第一次回村，还要劳烦你介绍一下才俊们。”
卓清依旧笑嘻嘻的接了，但也只是点头示意，其中一个立马上前一步，将自己夸得天花乱坠。
一共来了七个人，让易伍意外的是，竟然没一个人是来要采石场的工作的，个个都是打着看看是否有能帮忙的接口来的。
套近乎嘛，大家能想到的借口也有限。
虚与委蛇一番后，卓清客气的送走了这些人，刚关上门，卓清整张脸都垮下来了。
“贺家两个都没来。”
易伍也皱眉，贺老大还能说是离村久了，信息不畅，贺老二就只能用不想再做采石场的活儿来解释了。
“可还有旁的人选？”
老苗也对刚才来的那批人不满意，一个个说自己是采石的好手，手上却少见茧子，一看就是平日里游手好闲惯了的。
易伍也将视线投向卓清，卓清低头沉思，半晌，终于出声。
“倒还有一个，只是，我还是想先去找找贺老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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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圣母心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