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知道今日要出城，易伍依旧是那身方便活动的晨跑装扮。
卓清和老苗来的还算快，确定她们安排好了工坊事务，就带着两人上了马车，直奔上溪村去。
“东家，董管事那是怎么了，我看着，他那张脸煞白煞白的，活像是丢了魂儿。”
老苗一边迈着老腿上马车，一边还在担心董景撞了邪。
落后一步的卓清却是毫不客气，用手狠狠推了老苗一把。
“一辈子磨磨蹭蹭的，上个车还要这么慢吞吞！”
老苗被推的一个趔趄，却也将董景抛之脑后。
易伍坐在马车里，微勾的唇角又上翘了两个弧度，等听到了时叁手里的马鞭声，才开口解释。
“查账时发现，这些年我们和琼玉阁之间竟无一张契书，所以想着，干脆趁着这次查账，让董管事去补一张契书。”
这话虽是解释给老苗听的，但他明显没明白，怎么一张契书就像要了董景半条命一样。
另一边的卓清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易伍一直你你你的，好不容易才凑够了一句话的力气。
“也亏你想得出来，竟把这得罪人的事情甩在那老滑头身上。
你就不怕，等我们从上溪村回来，你这工坊再少个管事么？”
易伍笑的克制，脸上却是毫无惧色。
“不过一个管事，没了他，工坊就不转了么？
等我理顺了这些事，最不济，我亲自管上两个月就是了。
再说了，他若是真不想干了，我就算强留下他，也不过给双方添堵罢了。”
易伍将烧向琼玉阁的这第一把火交给董景，本就是要看看他的态度。
若是董景安安静静的把契书签好拿回来，那就是大才，若再无大错，易伍绝不会再想着换管事。
就算办的不够漂亮，只要他是站在工坊这边，和琼玉阁据理力争，只是各种原因没办下来，看在身边没有可用之人的情况，易伍也会继续留他在工坊。
但若是他从一开始就站在琼玉阁那边，一举一动都是想将这件事往砸了办，那易伍也只能忍痛清理门户了。
城外路况并不好，易伍又是个受不得颠簸的，所以时叁驾车时格外小心，速度也放的很慢。
她们上午出的城门，太阳西斜时才到了上溪村。
易伍原以为，丢了林家工坊的单子，上溪村会重新陷入贫苦，但真到了地方，见到了村口情报站那些精神铄乐的老人们，就知道自己是想岔了。
“小伙子，你们这是……卓！卓丫头！竟然是卓丫头回来了！
村长！老头子！快来呀！卓丫头回来了！”
易伍还没下车，卓清也只是掀起了一角轿帘，却已经惊得整个情报站沸腾起来。
村长上了年纪，腿脚已经不灵活，原也在村口情报站晒太阳，听了这老妇的话，努力倒腾两条腿朝马车这边挪。
老眼昏花的他，直到距离马车两步的位置，才看清了马车上的徽记，脸上那点欢喜和期待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一下见到这么多生人，易伍是有些尴尬的，刚想上前和村长打招呼，却刚好撞上村长变脸这刻，也就收了这个心思。
循着村长的视线，易伍也朝车厢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她这些日子，一直坐着祁安安排给她的马车招摇过市。
马车上的纹饰都是有讲究的，明眼人几乎一眼就清楚这是哪家的马车。
知道了村长变脸的原因，易伍也歇了上前打招呼的心思，干脆安安静静的站在卓清旁边，听着双方拉家常。
这群老人似乎很熟悉卓清，卓清也点名似的挨个问候，热闹了好一阵子之后，卓清才开始询问村子里的近况。
年景如何，去年地里收了多少庄稼，谁家的儿郎有了出息，谁家的小子又学了一身毛病。
一个个问题问下来，最开始发现她们的季婶子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全然没了刚见面时那种陌生又熟悉的尴尬。
易伍一张脸就要在笑容上僵住的时候，卓清终于开始打听正事，不过她只是很有分寸的问了两个人名，并没有牵扯一句采石场。
“贺家那两兄弟？嗨，你常年不回来不知道，老大已经进城做生意去了，村里的地全交给了老二照顾，老大也有两三年没回来了吧？
不过老二那脑子你也知道，他这辈子也就侍弄庄稼得心应手，只是老大不小了，还没说上媳妇，也是愁人。”
问清楚了贺家两人如今的住处后，卓清这才笑着和情报站众人告别。
易伍就站在卓清身后，看的最是清楚，卓清转过身的那一刻，整张脸都垮下来了。
等远离了情报站，卓清才叹口气，开口向易伍说明情况。
“村里的采石场，原是交给了贺家两兄弟照看的，但如今，贺老大娶妻生子，有了新的营生，还常年不回村。
老二却一直守着村里的薄田，又未成家。
两兄弟如今差距太大，我只怕两兄弟这样，是已经闹翻了。
如若真闹翻了，就算我们这几天把采石场盘活了，也不好再托付给他们照看，还要另寻人看顾这边。”
易伍对上溪村的一切都不清楚，只跟着点头，将贺家两兄弟的情况记在心里。
“不想那些了，来看看，咱家在村里也是有宅子的！
就算是放在现在，这几间青砖大瓦房也是村里数得上的！”
易伍顺着卓清的手看过去，只见一扇两人高的漆黑板门，放在上溪村这地方确实称得上一句气派。
开门后，易伍有一阵恍惚。
林音不知怎么想的，将院门做的又宽又大，就连院墙也是青砖砌成，若不细看易伍甚至会以为自己是走进了哪家农家乐。
漆黑板门后面，是宽阔的院子，整院的青砖铺地，甚至还带着简单的图案，看的易伍双目火热。
刚进城东的林宅时，易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看来，少的就是这种青砖铺地的熟悉感了。
决定了，等忙完这阵子，就把城东的宅子再折腾一遍！
“别看这宅子不大，满宅子尽是青砖筑的，在上溪村，那可是独一份的阔气！”
自从进了这宅子之后，卓清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自豪，嘴角更是就没落下来过。
卓清没说的是，这宅子不但铺满了青砖，这些青砖也都是他们亲手烧出来的，足足忙了两个月，也让她们那群食不果腹的人儿熬过了最难熬的冬天。
园子里只有三间青砖大瓦房，还个个开了窗户，只是木窗多年无人打理，上面的窗纸早破了。
常年无人照看的院子，总归是带着一丝荒凉，就连院子里的青石桌椅，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即便青砖铺满了院子，依旧有些无处下脚。
卓清也有些不好意思，抢先一步遮住窗户，笑嘻嘻的让易伍稍等一会儿。
“我刚和村长说过了，他会带人帮我们收拾一下，如今日头还早，保管入夜前，宅子就能住人了。”
卓清推开卓清，挥挥手让她放心，自己却伸长了脖子往西厢里看。
易伍也是见过不少小院儿的，祁宅的假山花卉堆砌，林宅的简单宁静，杏花巷的小院更是雅致，却从没见过这院子这样的。
院中正对着门的是上房，还是正常规格，左右厢房却做的又长又大，完全不是大梁常见的情况。
易伍如今看的，就是西厢，西厢相较于东厢更长，虽然开了三扇窗户，里面依旧有些灰暗。
西厢内，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竹床，床头还各有一个小柜子，看起来以前住了不少人。
搬家之后，总有懒得收拾的杂物会堆积在各个角落，西厢里却像是刻意打扫过的，一点儿杂物都没落下，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看起来依旧整整齐齐的。
窗破了，床朽了，灰更是一层层的盖上去，易伍却觉得，这间房里的人，搬出去一定是为了更好的日子。
只有心中有底的时候，才会有闲心收拾搬家后的满地狼藉。
一定是一场很有信心的迁徙吧，易伍不禁感叹。
“嗨，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早年窑口修在后山的时候，那些半大小子就住这边，乱得很呢。
当年林音说要把工坊搬进城里，就数他们哭的声音大！”
似是回想起当年的场景，卓清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还是将易伍拉了过来。
“村长她们一会儿就到了，我们今晚住正堂，让老苗和时叁住东厢，西厢太大了，我们人少，实在不必折腾。”
易伍顺着卓清的力道，在已经擦干净的石凳上坐下，又好奇的望向东厢。
东厢端头是马厩和大门，所以比西厢短一截，但放在上溪村，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房子了。
不出所料的，东厢里也是一排整齐的竹床，床头的柜子和西厢一般无二。
“这两厢，以前都住满了么，怎么那么多床？”
卓清嘴唇轻抿，眼珠微动，最终轻叹一声，带着些怀念的色彩望向天空。
“都是咱工坊的老班底了，那几年太难了，大雪不知道冻死了多少人，偏春夏雨水又少的可怜，不少人抛家舍业，就为了一个活字。
如今想来，林音才是最难的，她一个人，硬生生抗下了我们二十多张嘴的嚼用，都是最能吃的年纪，早晨填满的米缸，晚上恨不得就见了底。
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明明说的是苦日子，卓清嘴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一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闪呀闪的，格外迷人。
“日子嘛，可不就是熬一熬就过去了。”
说完，卓清脸上的那点生气变成了自嘲，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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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善心与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