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论大厦倾颓

对于一个工厂而言,原料供应出问题的情况下,整个工厂出现什么问题都不稀奇。

但原料问题延申出的问题,在林家工坊,似乎并不严重。

否则易伍也不会直到被卓清点破,也没发现其中猫腻。

易伍想了想,干脆让人叫来了还在原料房加班的老苗,仔细询问了这些年原料上的问题,这才发现,钝刀子割肉从来都是最疼的。

如今这个原料商并不是当初林音用的那个,是在姜然被清除出林家工坊的同一年才换上的。

如今回看,这家原料商的手段并不高明,不过是一步步的得寸进尺,将问题拖到大的无法收拾的地步。

这家原料商接入林家工坊的时候,也是老老实实送来了甲等河砂,但不过半年后,送来的河砂质量就已经断崖式下降了。

“可他也是个聪明的,那批河砂虽毛病不小,但按照行规,也还在甲等河砂的范围内,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也是我冲动了,拿着那批河砂去找董景,却被他随便敷衍两句打发了,如今想想,应该再放任一阵子的。”

对于没有决定权的老苗而言,姑息养奸直至患处自行破溃是最简单却也最直接的办法。

但老苗从来都是个实心眼儿的,哪里见过这样的弯弯绕,向董景反应问题之后,问题不但没被解决,还消耗了自己在董景处的信任额度。

老苗走错的第二步,是主动帮供应商消除了后果,同时养大了他们的野心。

用惯了甲等河砂,卓清等人自然不愿用稍次一等的,老苗琢磨之后,谁也没告诉,将所有压力放在了自己肩上,带着原料房一行人动手处理了那批河砂。

那批河砂之后,原料商又送来了两次正常甲等河砂,但一直没等到林家工坊的追责,胆子越来越大,送来次一等河砂的次数更是逐渐增加。

也是因为这次质量下滑,没有在林家工坊激起任何动静,原料商试探了两年,发现林家工坊完全不打算追究自己的问题,在贪欲刺激之下,再次降低了送进林家工坊的原料质量。

那时候,老苗已经将原料河砂的再处理纳入了原料房的日常。

或许是原料商尝到了甜头,又或许是林家工坊一次次退让彻底养大了他的野心,那次送来的河砂质量,已经彻底跌下甲等。

董景那时候正忙着和祁安斗法,要尽可能的保住自己的主管之位,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于是找上门的老苗再次喜提息事宁人。

在此之后,送来的河砂质量多有波动,甲等河砂半年也不过见三五次,更多的时候,河砂质量只在乙等与丙等的界限上徘徊。

等董景注意到这个问题时,因为一时找不到能够接替的供应商,只能温言劝阻。

这样的劝阻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激化了矛盾。

最初,送来的河砂跌下乙等,老苗会强烈反对,等董景将问题反馈给供应商时,他们竟然会送来更差的河砂来报复老苗。

老苗虽说管着河砂,但对外事物从来都时捏在董景手里的,几次之后,老苗认命似的不再挣扎,只能增加了处理河砂的人手。

打碎牙齿和血吞,如今想起那时候的情况,老苗甚至有些麻木。

甚至于,东家换成易伍后,老苗也没想着改善自己的处境。

他总想着,易伍刚接手工坊,要做的事情太多,反正供应商的问题也算解决了,就先不给易伍添麻烦了。

但易伍却清楚,一家工坊如果在原料环节都能出问题,只能说这家工坊还能维持基本运转就已经是奇迹了。

更可恶的是,账本上的数据写的很清楚,这家供应商接入林家工坊以后,只在最初接入的半年后降过一次价格,而且还只是免除了进货的零头,老苗提到的第二次质量明显下降时,工坊给付供应商的价格甚至还高了一些。

直到老苗彻底放弃抵抗,原料价格才回到了最初的水平。

至于河砂质量,账本上没写,除老苗外也无人在意。

满头雾水的和老苗对完账后,怒气直冲卓清的天灵盖。

工坊就这么大,要说卓清不清楚供应商的猫腻,那绝对是粉饰太平的假话。

毕竟这几年送到卓清手里的原料质量也不算太好,老苗尽力了,但毕竟人手和设备有限,老苗对河砂的处理能做的也不多。

卓清守着窑口,看到良品率下降,首先想到的是窑口老化,根本没觉得,次一等的原料能掀起多风浪。

卓清也想过原料问题,但她于原料一道上知道的并不多,总觉得原料能造成的影响并不算大。

易伍听完也是满头问号,在她看来,林家工坊作为原料的采购方,是对供应链有绝对的话语权的。

谁曾想到,林家工坊这个甲方,竟然还有让供应商这个从自己手里挣银子的乙方给欺负了。

想了想,易伍问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问题。

“他们越来越过分,你们就没想过,干脆换个供应商么?”

要知道,原料不合格,连累的可不止老苗的原料房,还有药玉质量和良品率。

四舍五入都是银子,易伍不相信,祁安会放任这些银子白白流入别人的口袋。

老苗刚燃起的那点愤怒,在易伍提到祁安后,再次消失的彻彻底底。

那张老脸皱成一团,低着头,双肩内扣,好像灵魂被彻底抽空。

“怎么忍不了,成本上来了,药玉在卖出去的时候涨价就好了。

反正就算是涨价,也是我们林家工坊的药玉更便宜。”

易伍很快就想清楚了这层,对于琼玉阁而言,药玉成本从来都是比别家更低的。

只要林家工坊转一日,琼玉阁的药玉就只需要支付成本费,略留一些费用维持住林家工坊的运转就好了。

相比之下,那些靠着别家工坊养活的铺子,除了自家的利润外,从进货价上就被加上了工坊的利润,两次提价保证利润,自然就抬高了自己的成本。

在价格战上,琼玉阁只要稍稍出手,就能打的那些药玉铺子抬不起头来。

但像琼玉阁这样,身后有一间自家工坊的,钱塘也不是独一门的生意呀。

就在林家工坊对面,就有季徒的季家工坊虎视眈眈。

更何况,顾半城家还有琉璃苑,难道顾家也愿意陪着琼玉阁卷价格么?

提到季徒时,在场三人的面色还算平和,但易伍提到了顾家的琉璃苑后,就连一向不过问工坊事务的姜然,也流露出了便秘般的表情来了。

“琉璃苑?琼玉阁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去攀附琉璃苑。”

卓清先一步开了嘲讽,看的易伍一愣一愣的。

见易伍实在不解,姜然纠结片刻后,还是开口解释。

“琉璃苑和琼玉阁、磬音坊都不同,顾家出了一栋宅子,却做了两份生意。

琉璃苑不在吴山坊,而在杏花巷,一整座宅子几乎所有的器具都是药玉制成的。”

易伍有些恍惚,她才从杏花巷回来,对里面的情况还算清楚。

那是一片安静又热闹的地方,巷子里少有住户,大多数都做着将宅子赁出去开各种宴会的生意。

“琉璃苑也做租赁园子的生意么?”

姜然笑了,果然这位新东家是个脑子灵活的。

“可不么,每年春秋宴会最多的时候,谁家要是订到了琉璃苑,可是要提前庆贺的喜事。

琉璃苑里所有的药玉器物,若是客人看上了,当场就能结清钱款带回家去。

一间宅子做两份生意,真算下来,他家的药玉成本怕是比琼玉阁还低一些呢。”

易伍满脸震惊,直呼学到了。

原来不但农业可以套种,生意也能套娃,明明是卖东西的地方,竟也能让顾客心甘情愿的掏场地费。

至于季徒,易伍一提,三人都是齐齐摇头。

“小季这些年过的挺苦的,想在钱塘开一家药玉工坊,哪里是容易的。”

老苗依旧皱着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先叹了句苦。

卓清紧随其后,重重叹了口气。

易伍将视线投向姜然,她依旧淡淡的,喝了口茶后,才慢悠悠的开口。

“也算不上苦,我们这些被工坊赶出去的人里,就属他过的最好了。

不过是工艺差一些,原料供应多受了些刁难,人手少了些,上流渠道难打通了些,他既然开了工坊,应是早就想过了的。”

易伍忽觉嗓子不适,没忍住咳出声来。

确实挺苦的,但应该也没少赚就是了。

要知道,祁安除了琼玉阁外,还经营着丰乐楼和成衣铺子,三个口袋虽然赚的不一定多,但至少没哪个是漏的。

季徒倾家荡产,也不过一座磬音坊,还陷入了与琼玉阁的同质化竞争中,只能在吴山坊日日苦熬着。

祁安不喜欢季徒,甚至于想方设法的要熬死他,季徒又何尝不是在等祁安大厦倾颓的那天。

是的,大厦倾颓,于季徒而言,祁安就已经是那个大厦了。

易伍原以为,季家工坊有季徒坐镇,工艺流程应该比失去主心骨的林家工坊更好,但听这三位的说法,季徒怕是也没有那么厉害。

只是季徒经营的更用心,各个环节把控更严格,这才能撑着整个工坊,和祁安的琼玉阁唱对手戏。

想到这里,易伍突然起了兴致,开始两眼放光的朝三人打听季家工坊的情况。

良品率如何,利润又多少,最重要的,他家原料河砂是从哪里买到的。

这样明晃晃的打听对手进货渠道的事情,易伍不但做了,还做的理直气壮。

她没直接派时叁出去盯着季家工坊的后门,跟着他家原料商的车队摸情况,就已经很客气了。

反正又没问到正主身上,易伍一点顾虑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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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论大厦倾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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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天使替我收拾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