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伍一上台就大规模查账,祁安是有些不太舒服的,毕竟谁也不会喜欢被检查作业。
祁安并不心虚,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授意或是暗示谁做一本假账粉饰太平。
但祁安同样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清楚,那样的账目,实在不合适放在明面上一条条讨论。
祁安更怕的是,董景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轻飘飘的交上来一本假账目,匆忙遮掩之下,无论假账是否有瑕疵,都会被抓到辫子。
其实董景如果真走到了假账遮掩的那步,更利于祁安狡辩,不但能洗清自己胡乱分配林家工坊利润的罪名,还能将所有罪责推到董景身上。
查账的结果就这么明晃晃的放在桌子上,此时于祁安而言竟生出无限魔力来,身边的每一寸光影都在催促着他伸出那只不合时宜的手。
祁安已经顾不得避嫌或是体面,手鬼使神差的就摸到了账目封面,脑子里则全是被抽查到作业时的忐忑。
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是查账的最终结果,字迹娟秀清晰,让人一目了然。
账目无有错漏,六个字,让祁安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这句之后,是重新统计后罗列的数据,祁安捧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脏,也不敢多看,大略扫过后,没见到提及琼玉阁或是他祁安的地方,也就彻底放下心来。
祁安勾勾唇角,将账目随意推回原处。
看了又怎么样,他大小算林家工坊半个东家,不过是一本账目而已。
祁安没看到的是,账目的第二页就写明了林家工坊如今的情况。
易伍接手工坊后,先是建了新窑,又要用超高品质的原料,实验规模一步步扩大,工坊账房那点儿银子早就见了底。
到如今,若没有易伍手里那几百两入账,工坊甚至连匠人这个月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
茶水凉了又热,在祁安的无聊等待中,终于见到了易伍带回来的“文书”。
见到文书时,祁安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实在这人也算是他的老熟人了。
轻咳一声,祁安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开口,又看到易伍那满脸信任的样子,又将准备好问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那可是他接手工坊后,第一批从林家工坊清理出去的刺头,不过这么几年,竟不知在哪里混了个文书的名声。
就是不知道,这人还记不记得当初的事,若是在易伍耳边说两句坏话……
祁安这边忐忑着,易伍已经开始介绍身边的姜然。
“姐夫,这可是松岳书院的先生,于文书一道上颇有心得,由她来拟定契书,我再放心不过了。”
祁安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处理第一批刺头的那年,细细将事情捋了一遍,确认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并不怕易伍翻旧账,这才找回些东家的气场来。
“既然瑜妹妹觉得好用,那便麻烦先生了。”
姜然虽有幸进入林家工坊第一批裁员名单,但原本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账房而已,大多时候只能在账本前打杂烧水,就连账本都不一定能摸到。
由这么个草包拟定文书,说不定还能多出不少空子出来给他利用。
想到这里,祁安更觉得气足,说起话来都带上了十足十的气概。
至于姜然如今的书院先生身份,祁安根本没放在心上。
若是书院先生个个厉害,那住城西大宅子的就该是那批穷酸先生了。
易伍见祁安丝毫不提她找个文书竟然花了两盏茶的功夫,稍稍放下心来。
为了在第二盏茶没凉之前赶回来,易伍不但牺牲了路上的舒适,在小巷子里狂奔,还在林宅拉着姜然,将文书反复修改了八遍,确保没给祁安留下任何空子后,还要绞尽脑汁的给自己留下操作空间,可谓是耗费体力还烧脑了。
甚至于,在路上的时候,易伍特意坐上了马车,调整气息的同时,也趁着那点路上的时间,和姜然商量了这场演出的细节。
总是要抛出几个漏洞,让祁安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才能”,毕竟在祁安看来,姜然仍是那个端茶倒水的小账房,于文书一道并不精通,不好直接锋芒毕露,给这场戏徒增风险。
按照路上商量出的粗糙剧本,易伍甚至给姜然留下了恼羞成怒,双方反目成仇的戏份,立稳了姜然的刺头人设。
但可惜,她们精心设计的文书漏洞,祁安只找出了五处,因为易伍的话说的太好听,祁安对后面的大坑简直视而不见,挥挥手就要求定稿了。
祁安太过配合,她们的戏份就这么被砍光了,只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将文书写好,双方留了印鉴,这才施施然退场。
送走祁安后,易伍拿着那张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的文书,上扬的嘴角简直压都压不住。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就祁安这样的水平,究竟是怎么将琼玉阁做大做强的。
文书留下的漏洞,包括没确认每月送到琼玉阁的芙蓉戒款式,易伍大可以只用药玉标准五色捏几朵毫无新意的芙蓉送去,保管他一个月拿到的所有货都无人问津。
是的,根据文书上的表述,只要易伍说她交付的是芙蓉戒,那琼玉阁就只能打钱收货。
至于易伍口头承诺的随机掉落,那根本就只剩下她与祁安二人清楚了,文书上根本连提都没提。
易伍甚至明晃晃的将违约条款夸大其词,说若是其中一方想要违约,必须提前一月告知,且这个月期间,一切计划照旧,否则就要拿出大额违约金。
当然,就算是提前一月告知了,也是要拿违约金的,只是金额略小些罢了。
就凭着这张文书,即使后面芙蓉戒过去了,祁安依旧要每个月支付给易伍二百七十两的货款。
这笔钱,完全可以作为匠人们之后的牛乳采购费用,工坊如今的财务状况实在不算好,能省钱易伍自然高兴。
林宅里,姜然带领学生们查账的进度也已经进入尾声,易伍也就拉着她,要请教一下以前林家工坊的牛乳是哪里来的。
毕竟钱塘身处江南,农户里养牛的人家本就不多,想要每日稳定供应这么多人份的牛乳,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若是林音当年采购牛乳的渠道还在,那就能省易伍不少事情。
姜然的回答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也可以说是敲碎了易伍的美梦。
林音当年也是折腾了好久,才买到了足数的草原牛,分到农户手里养了两年,这才供上了工坊里每日牛乳所需。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批牛老的老病的病,就算还在哪家农户里苟活着,也已经过了能产奶的年纪,只能伏在牛棚里叹息了。
就是卓清当年在工坊变卖奶牛时节流的那头,也已经进了肉锅,换了更健壮的自己养着了。
除了牛乳渠道断绝之外,工坊如今用的原料商,也不是以前林音定下的那家了,而且是和牛乳一年被换掉的。
之前的奶牛,就是交给原料商那村人养着的。
事情倒是不算难理解,但易伍依旧觉得天塌了。
原以为只要手里有钱,不过牛奶而已,她还能喝不起么?
但仔细研究之后,易伍实在觉得,在生产力落后的大梁,无论做成什么事,都并不容易。
易伍这边正愁着呢,那边卓清已经收拾好准备下班了,见待客室灯光还亮着,就进来看一眼。
听到姜然提到原料商,卓清干脆黑着一张脸走进来。
“卓姐姐这是怎么了,工坊里的事情忙完了还不高兴?”
姜然只是告诉了易伍一些实话,甚至没察觉到易伍那边的低气压,自然有心思和卓清玩笑。
卓清拉了拉嘴角,最后还是没撑住,重重的叹了口气。
易伍这时也提起兴致来,拉着卓清要听听她的烦心事解闷儿。
“还不是原料闹得,这家原料商实在不行,如今东家你又在烧那些高透药玉,每一窑用到的原料都要老苗一点点筛选,我见他实在忙不过来,就想着帮把手。
不帮还好,帮了我才知道,这家原料商实在过分!我们真金白银送过去,他给我们的甚至连乙等料都算不上,这些年全靠老苗拿到原料后再处理,才勉强能用。
我以前只道药玉十窑七毁,是窑口用的时间长了,质量自然也要下来,总想着让董景给我盖新窑。
这下才知道,问题竟然出在原料上!老苗毕竟不是靠着处理河砂吃饭的,也没有那么多人手,不过是摸索着将送来的河砂粗粗处理一遍,肉眼看不出区别罢了,哪里能和我们以前用的那些甲等料子比。”
易伍这阵子也没少去窑区找老苗,确实看到过原料房有个角落聚集了不少人,个个盯着手里的河砂不知道在做什么。
易伍原以为,这些是在检查新到的河砂质量,又或是对高端线原料的精加工,谁知竟是原料不合格,他们无奈之下只好亲自上手处理了。
好了好了,这下真好了,好好的天,一日之内竟塌了两遍。
易伍头疼不已,甚至想躺下来死一死。
早就说了她不是读商科的,哪懂这些商人的脏心眼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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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心是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