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季徒到的时候,梁婶子刚好端了一盆肘子从厨房出来,他也就顺手接了过去。
看在肘子香的面子上,易伍并没有计较季徒迟到的事。
人到齐后,易伍简单说了自己这顿饭的来意。
她想了解一下林家,尤其是林老太爷的情况。
毕竟是要去寿宴露脸的人,易伍总要做些功课的。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和易伍想的不同,林家在钱塘并非什么小门小户。
相反的,林家是盘踞钱塘多年的书香门第,就算称一句世族,他们也是撑得起的。
林音当年能在微末之际,就攀上了林家这棵巨树,顺利和这么个庞然大物连了宗,归根到底是落在一口吃上。
林老太爷今年是七十大寿,当年认识林音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年过半百、退休致仕的快乐老头了,除了逗弄孙辈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给那些酒楼后厨添堵。
林音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吃饱穿暖,刚到钱塘,正是嘴馋的时候,好不容易赚到的仨瓜俩枣都花在了吃上。
那天刚结了一笔款,兴冲冲的跑到一间极贵的酒楼,点了他家的招牌鱼羹,并留下了激动的……争吵。
咳,林音当时的原话,季徒学的惟妙惟肖。
“这条鱼原在西湖活得好好的,即使被人捉去做成了菜,宽慰了我们的肚子,也算全了它的这辈子的缘法。
结果竟落在了你手里,这下好了,鱼白死了。”
那时候卓清还不认识林音,但听了这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说,小季学的真像,这真是老东家能说出来的话。”
就是平时没人惹了林音,她也是个不饶人的,更何况,自己花大价钱又没吃到好的,自然不愿轻轻放下。
偏厨师也是个倔强性子,哪里听得了林音这番贬低之词,一个没忍住就和林音呛呛起来,刚好被路过的林老太爷捡了个热闹。
他一生考学、做官,年纪大了之后辞官归隐,辗转了不少地方,回到钱塘后得空就在吴山坊各家茶楼酒肆品评美食,于吃一道上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标准。
作为当年钱塘街头有名的“美食品鉴官”,林老太爷从不会错过这样的热闹,带着小厮就笑呵呵的挤了进去。
林老太爷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只看了那厨师一眼,就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事情,张嘴就是嘲讽。
“小娘子这身装扮,应也不是富贵人家出身,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怎么就送到了这夯货手上?”
林音只听了前半句,就撸袖子要和老太爷理论,但这后半句,又硬生生将林音的反驳噎在了脖子里。
可不是嘛,鱼死的冤枉,她这辛苦赚来的银子可花的更冤枉。
能在钱塘的酒楼掌厨的,就没有不认识林家老太爷这张老脸的。
林老太爷在吃食一事上,从来毫不含糊,好吃他是一定要夸的,甚至随手给的赏都够他们酒楼辛苦赚两个月的。
但若是让林老太爷吃到了什么坏胃口的菜,那他可惨了,不但老太爷会拉黑他,就连酒楼的生意都会大打折扣。
厨师一见到林老太爷,立马就要拉着林音私聊,但终究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音站到了老太爷身后,小声嘀咕着些什么。
不用猜都知道,能从林音这张利嘴里吐出来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对这位厨师好的话。
林老太爷也并非偏听偏信之人,虽知道这厨子手艺不算过关,但还是下筷子尝了一口。
谨慎如林老太爷,他只夹了筷子尖那么一丁点儿,却还是逃不过吐出来的命运。
“来来来,老朽问问你。”
林老太爷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那厨子有一瞬的恍惚,刚老太爷将菜吐了出来,可能不是他的鱼羹不能入口的缘故?
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厨子嘴角微翘,凑到了老太爷身前。
谁知老太爷不轻不重的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们东家可是克扣你工钱了?这鱼从西湖捞出来,你竟连一刻都等不得,就囫囵丢进你那口破锅里了?!”
厨子被羞得面红耳赤,却仍不愿认错。
他的鱼羹可是独家秘方,祖上传下来的!
虽说他家几代厨子都没有打出名头来,但那是他们时运不济,绝不会是独家秘方的错。
但林老太爷在吃食一道上的权威摆在那里,厨子终于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亲自夹了一口尝尝味道。
厨子不吃还好,这一口吃下去,脸色立马狰狞起来。
他自己竟也没抗住,扶着桌角呸呸呸的乱吐起来。
终于收拾好了嘴里的味道,厨子勃然大怒,拎着身后徒弟的耳朵就进了厨房,边走还要边骂。
“平日里你究竟在我这里学了什么,鱼羹做了这么多年,竟让你一条烂鱼毁了我,你说说你,如此偷懒可有多少年月了?!”
看热闹的人群兴高采烈的来,却只能满头雾水的走,有好事的,也亲自拈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后毫不意外的呸呸呸了好一阵子,周围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如期而至,不但嘲讽厨师,连带着好事者也被纳入了嘲讽之列。
狐假虎威出了一口恶气后,林音甚至没多看林老太爷一眼,一心安排这顿落空了的大餐,看的林老太爷又好气又好笑。
“传承鱼羹算是吃不到了,让我想想,不如去梁婶子那里,尝尝她新做的小笼包如何?”
这是和同行的季徒、祁安以及林清和商量,但谁都清楚,吃什么这样的世纪难题,那三位从来都是听林音的。
听了一耳朵的林老太爷,仗着刚才赶走厨子的仗义执言,也要跟着凑趣,于是第一次在大梁亮相的小笼包,就这么进了这群人的肚子里。
同仇敌忾一番,又同吃了一顿饭,尤其是林老太爷知道了小笼包的方子是出自林音之手后,两人的交往就逐渐密集起来。
两个吃货的灵魂碰撞,很快就撞出激烈的火花,再加上林音手里新奇的吃食方子,很快就俘获了林老太爷。
他们的交往很有忘年交的感觉,从来都是带着大家吃遍钱塘的林老太爷,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跟在一个小丫头后面,三番五次央求才能换来一道新菜。
后来,林音要办工坊,从买地建第一口窑开始,就处处受阻,地主的,村民的,官府的,林音偏还是个倔强性子,一副不服输的骨气逮谁骂谁,就差那么一点儿,林家工坊就彻底胎死腹中。
后来还是林老太爷找了个时间,带着林音一家家去拜访,又亲自拉着林音去衙门过了文书,才让林家工坊正是开业。
借着开业的热闹,林老太爷好好宰了林音一顿大餐,几乎榨干了林音肚子里的吃食方子,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再后来,就是祁宅的建成,搬进祁宅后不久,林音就以住不习惯为由再次搬回了城东林宅,又拉着林老太爷,以做生意方便的理由,和林家连了宗,彻底坐稳钱塘林家这条大船。
二人的故事甚至可以说一句简单纯粹,易伍总觉得这故事哪里有问题,却也说不明白。
听完故事后,林音就记住了一件事。
林老太爷是真喜欢吃。
为了吃,可以和林音一个小丫头处成忘年交,还能为了一顿没吃过的席面,一点点帮林音打通商事关节,甚至不惜开了宗祠,将林音也写进族谱。
吃货可能没钱,但一定会吃的很好。
虽然早有预料,但易伍还是没想到,林老太爷竟能活得这么简单。
但想想,寿宴上客人特特带了道菜进来,怎么说都有些失礼。
故事虽然欢乐,但易伍想要的寿礼还是要从头想。
易伍挠头,易伍苦恼。
林老太爷往前几年是不办寿宴的,如今也是年纪逐渐大了,才愿意陪着小辈们折腾。
这次寿宴,满打满算也只是老太爷第三次正经过寿。
林家寿宴向来办的不大,能收到请柬的,大多都是自家小辈儿,就算是外人,也是林家的世交。
沾了林音的光,季徒和卓清已经连续被邀请了两次,算是很有经验。
卓清并不喜欢寿宴这样的场合,每次都是拜完寿就走。
她第一年送的是自己做的药玉雕花碗筷,夹菜方便卫生,当年林音吃饭就是类似的碗筷。
先不管老太爷,反正卓清自己很是喜欢。
卓清脸皮薄,第二年就不好再送餐具,所以捡了个还算满意的药玉手把件送了过去,甚至不是祝寿题材的,只是个闲时捏来的玩意儿。
卓清十分清楚自己在林家那里的定位,她并非代表自己去的,而是代表林家工坊和林家没断了联系。
作为林家工坊的另一个代表,季徒的寿礼更简单。
第一年,他挑挑拣拣,送了一套药玉茶具,说是自己亲手烧的,是自己的孝心。
第二年的时候,他已有了自己的季家工坊,送去的却还是一套药玉茶具。
这次他更有的说了,是他工坊落成的第一套茶具,也不说是来祝寿的了,改口称要沾沾老寿星的喜气。
据他夸口,两套茶具都是他精心打造的,使用得当的话,是可以作为乐器演奏的。
林老太爷也是学了君子六艺,粗通音律的,但明显不喜欢碗盏类的乐器,所以即使季徒送了两套乐器,也没谁见过老太爷拿出来赏玩。
易伍撇了撇嘴,腹诽二人送礼技巧的拙劣,并悄悄在自己的寿礼备选清单上划掉几个选项。
唉,排除了错误选项之后,怎么还有这么多可选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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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前尘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