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易伍要拿自己手上的册子,老苗第一反应是要藏起来。
他手上的册子虽然是按照林音当初定下的章程记录的,但早就没人关注了,他记的虽详细,却也敷衍。
他那一手烂字,也实在不想污了易伍的眼。
易伍好声好气的安慰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拿到了料头册子。
册子上,除了每日分发料头的记录外,竟连人因何领取的料头都有记录,只要稍作整理,就是一本工坊的生产安排册子。
易伍如获至宝,赶忙追问这料头册子的完整性,得知从工坊建立之初到如今所有的册子都在老苗手上后,易伍更是难掩喜色。
易伍对于这个年代的流水账并不十分信任,毕竟孤例难证,但如今有了这进出料头的册子,至少原料这一块儿的账目,就有了佐证。
只要她再找找,或许成品仓库那里也有一本出库入库的账目,到时候,她就能理直气壮的,将查账结果狠狠砸在祁安脸上!
不过易伍只兴奋了片刻,她可没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想要烧出其他颜色的药玉,只设立实验方向是不够的,她至少得带着老苗他们烧出一两种新色后,才敢将这事彻底丢出去。
玻璃能显出不同的颜色,很多时候取决于混入其中的金属离子的颜色,在保证不互相反应的情况下,是可以用颜料调色的方式,发展出更多新色的。
但真的拿到色料,易伍却笑不出来了。
对于见识过高透玻璃的易伍来说,实在对眼前这些半透玻璃提不起兴趣。
她原本是想在阳光下,观察两块色料叠加之后的颜色,以此决定自己尝试新色的方子的。
但如今来看,这个思路是行不通了,唯一能靠的,就只剩自己微薄的美术知识了。
易伍想了想,打算从最喜欢的钴蓝入手,从标准蓝色发散相近的新色。
但这个想法遭到了老苗的强烈反对。
“娘子喜欢蓝色,大可以多做几件,但若要大批量给那些刚上手的小炉匠练手,选蓝就太过奢侈了。”
蓝色、黄色都是贵重的颜色,并不是因为颜色本身被社会赋予了什么意义,而是它的制造成本贵,从而被那些掌握更多社会资源的“上层人士”奉为座上宾。
易伍撇了撇嘴,只好在骨料、铜末和赭石上下功夫。
染色料两两结合,并在此基础上调整染色料的比例,将控制变量法运用到极致,易伍很快就凑出了数十种实验方案。
好在易伍理智还在,只在这些并不成熟的实验方案中,选了最具代表性的五种,要先看看成品再考虑要不要继续铺开。
忙完了实验方案的问题,易伍就想去找卓清,她得去嘱咐一声,别让卓清过早取出那枚芙蓉戒才好。
只是老苗刚离开,在旁边候了不短时间的时叁就上前提醒她,窑区外有人在等她。
易伍只好换下了罩衣,回到待客室去。
待客室此时已经被三位账房的算盘噼啪声占满,易伍进去时,林清和正对着待客室最里面的各种摆件双眼冒星星。
林清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林家工坊出现过了,这面展示墙上多了几件连她都没见过的新作,她见了也觉得新奇。
易伍很快就适应了耳边的算盘声,等看清楚来人,她的眉梢不自觉上挑了一下。
易伍没想到,不但林清和来了,祁安竟也在角落坐着。
易伍脸上的笑容不减,只和祁安打了个招呼,就拉着林清和进入了闺蜜聊天模式。
林清和本就是个话痨,和祁安又极为熟悉,很快就进入到了易伍的节奏中。
易伍着重和林清和分享了这几日的见闻,将卓清那出神入化的小炉匠手艺夸了又夸,为了勾起林清和的兴趣,易伍甚至还拿出了自己粗糙的设计稿。
林音在时,林清和也没少在工坊内疯玩,但那时林清和毕竟也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只记得快乐了,早把匠人那些手上功夫忘了个一干二净。
等她开始真正记事儿,林音已经成了印象中的一道身影,在祁安的带领下,她又一头钻进了贵妇人的圈子中,更是想不起来那些奇淫技巧了。
听了易伍夸张的渲染后,林清和早已意动,又听说芙蓉戒立马就能出窑,更是二话不说,就要拉着易伍到换衣间去。
旁边明显被冷落的祁安依旧嘴角挂笑,一副宠溺放任的模样,易伍看到,也只是轻微勾起唇角。
这人太自信了,以至于自大的程度,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不多拦着些今日的进展。
一个人一旦见识了更广阔的天空,可是很难再回到那一方小天地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林清和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换衣间后,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
和她印象中的换衣间,差别大到她无法接受。
“怎么了,不然你在这里等等,我一人去看出窑了没有就行。”
易伍适时递出台阶,但林清和哪里是敲退堂鼓的人,这句话反倒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们林家的营生!我没事的,小时候我不知道来玩了多少次了!”
这是实话,换衣间角落里挂着的那件明显小了不少的罩衣,就是当初给林清和准备的。
林清和熟练的穿好罩衣,甚至还比易伍早一步来到换衣间门前,仔仔细细挑了张新口罩给自己带上。
易伍递给她一个装满牛乳的杯子,林清和下意识接了过来,眉头却不自觉皱了起来。
“这里的杯子怎么这么少?”
易伍疑惑的看向林清和指的位置,那里除了一口井,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易伍的反应很快让林清和认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个对方无法回答的问题,赶忙解释。
“姐姐在的时候,井口附近都是匠人们带来的杯子,人最多的时候,那片地面都是白的。”
刷杯子嘛,易伍点点头,而后幽幽的告了一状。
“你我的牛乳都是卓姐姐准备的呢,工坊已经很久不给匠人们提供牛乳了。”
林清和从不愿容忍有人破坏林音留下的任何东西,听到这话,简直要怒发冲冠。
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这事儿她其实是知道的,原因也很简单,资金不足。
因着资金不足的原因,祁安不但砍了工坊牛乳的预算,还将工坊出产的低价商品的价格一抬再抬,之前那些随便谁都能插一支药玉簪子的时候,早没了踪影。
想起来这些后,林清和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而后没话找话似的要给易伍带路,她对窑区可是很熟悉的。
进了窑区,林清和才发现,她对窑区根本就不熟悉。
印象中最忙碌的窑口附近根本就没人,反而是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方,此时却是人头攒动。
太久没来了,林家工坊新窑换旧窑,早不知道废了几口窑了。
一直跟着的时叁非常有眼力价儿,快走了几步,自然又低调的领着林清和到了卓清身边。
卓清看到易伍来了,原本并没有什么表示,实在是她手上的东西等不得人。
但看清跟在易伍身边的林清和,却立马丢了手上的棒子,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易伍身边,打招呼之前,甚至还用小动作整理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那阵风吹对了,竟将两位一起吹了来?”
林清和也算是卓清看着长大的,虽然后面见的少了,但天真烂漫的小娘子谁能不爱呢?
林清和果然做了个福礼,看的卓清更是一副见牙不见眼的样子,连道了三个好。
见两人也寒暄够了,易伍这才开口表明目的,原本还在欢喜的卓清脸色突然开始为难起来。
“倒不是不能看,只是退火窑开窑,难免脏乱,怕冲撞了贵人,总归不好。”
林清和早忘记了退火窑开窑时的景象,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芙蓉戒,哪里听得进卓清的话。
拉扯了两三次,卓清终于答应下来,亲自领了人到退火窑前,临开窑时,还再三嘱咐易伍二人站远些。
退火窑是玻璃制造的最后一步,是为了消除玻璃内部热应力而设的关键步骤。
退火窑的温度是逐步降低的,能开窑的时候,温度已经接近室温,只要扒开窑口,用长钳一件件取出成品,就能得到最终成品。
坏就坏在扒开窑口这步,经过高温烧制的封窑泥,此时不但干、脆,最靠近火源的那部分甚至已经粉化,就算工人再小心,开窑时也会激起不少灰尘。
所以卓清只让两位小娘子远远的看着,独自上前完成了开窑的全部步骤。
在漫天灰尘中,易伍二人眼看着卓清一件件取出了窑中作品,与易伍的满脸淡然相比,林清和可谓是一边嫌弃,一边期待着。
让易伍意外的是,在她们安静等待的时候,祁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了她们身边,甚至对那些先出炉的作品频频点头。
卓清终于拿到了芙蓉戒,在易伍等人能看到的地方,轻轻取下了所有的支柱,露出芙蓉戒的真容来。
见到芙蓉戒时,林清和自然是高兴而满足的,但祁安眼底,却闪过了不该出现的贪婪。
相较于金银玉石之外,药玉首饰其实并不受达官贵人的欢迎。
只有那些花样繁复的、要匠人们花费数月功夫才制成的作品,才能得权贵们一句轻飘飘的夸奖。
但祁安作为专业人士,看得出这只芙蓉戒的技巧含量并不算高,但却赢在设计上。
如此惟妙惟肖的芙蓉花,却偏偏开在人的指头上,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深谙销售技巧的祁安,只一眼就看出了芙蓉戒的商业价值。
只要稍作运作,这只戒指就算是送进汴京,也不比旁的差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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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请客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