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祁安的贪婪,易伍更喜欢林清和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纯粹的兴奋。
但不得不承认,看到祁安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贪婪,易伍是满意的。
只有能看到一件商品价值的人,才清楚失去的滋味。
她故意当着祁安的面,讲了些从没觉得自己会说出口的话。
“我毕竟刚接手工坊,总想着,要做出一件打响我名头的作品。
就是不知道,这五彩芙蓉戒,放在钱塘,可还够用?”
这话一出,就是真正把芙蓉戒当作商品了,林清和立马收住了自己的情绪,开始以专业林家人的眼光继续打量这枚戒指。
“你若是只想卖一件,这芙蓉戒定然能打响你的名头。
但想批量生产的话,整个钱塘想入手的贵女,怕是就没有几个了。”
与权贵们交往,最忌讳的就是与她人用了相同的东西。
给了这家芙蓉戒,那家就要芙蓉镯,又或是木兰簪子,若也给了芙蓉戒,那就是得罪了。
但药玉做成戒指,绕不过去的就是易碎这个问题,五色芙蓉戒,用了黄蓝二色,造价必然不低,就算是权贵人家,也不会在这些小饰品上,大把大把的砸银子。
这是祁安从小为林清和培养出来的眼界,权贵后院进进出出小十年,她看到过太多这种小节上的计较。
琼玉阁的背景,又让她清楚,能放开产量的产品,才能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
她们要养活的是一整个药玉工坊,若只盯着权贵口袋里的金银,就算赚的多,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
易伍笑而不语,芙蓉戒本就是她随性之作,就连销售方案都是后面才考虑的,它作为商品,失败与否对她而言都不算重要。
“够用就行,这可是我第一件药玉作品,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售呢。”
这话一出,原本就是奔着易伍新作来的祁安,立马活跃起来,嘴里全是劝慰的词句,力证自己对芙蓉戒的信心。
“瑜妹妹手里出来的,哪里会有凡品,如此仙品,如果只放在工坊柜格里吃灰,总归是可惜的。
女子不好在外面抛头露面,找买家这种小事,妹妹若放心,大可以交给姐夫来做。”
林清和蹙起了眉头,她总觉得祁安的话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之间说不上来。
琼玉阁虽然出售药玉簪子,但大多是平价走量款,并不需要林清和手中的贵女人脉,但她出身商户,对销售这样的事,自然有自己的敏锐直觉。
眼睛一转,林清和就换了个角度,开始帮易伍分析芙蓉戒的市场前景。
“五日后,宋家有场小宴,到时候,钱塘那些有些身家的小姐们都会去。
要想知道这芙蓉戒究竟做的如何,不如就带着戒指去逛一逛,亲自看一看她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这个提议才是易伍想听到的,她当即将芙蓉戒推到林清和怀里,兴奋中夹杂着些许歉意。
“钱塘贵女们我实在不熟,芙蓉戒就只能拜托你了。”
虽然这也是一种销售外包,但相比于托给祁安,易伍明显更相信林清和。
况且,林清和的渠道并不直接产生收益,最多是个明星效应。
嗯,不花钱的那种,易伍格外满意。
易伍想的很好,但偏偏,林清和并不满意这个安排,一双秀眉简直要皱成一个大疙瘩了。
“这怎么行,这可是你烧出的第一件药玉作品!
况且,你是我林家人,早晚要和那些权贵们打交道,干脆就借着这次机会,借着芙蓉戒,也让她们好好记住你林瑜!”
易伍还在犹豫,林清和那里又想起了林音,虽然都是些听别人转述的故事,但她依旧转述的兴高采烈。
“我跟你说,第一件作品呢,最好还是自己留着,不然以后是要后悔的。
阿姐当年就把那件药玉薄胎瓶卖了,结果呢,不过两年,又想方设法的买了回来,如今还在我床头放着呢。
当年季大哥也卖了自己的第一件作品,后来有了磬音坊,求爷爷告奶奶折腾了大半年,还是没能再买回来,就是如今,他也是悔着呢。
你若真想送我,不如再让卓姐姐捏个不一样的芙蓉戒送我,能在你后面带着芙蓉戒招摇过市,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易伍只犹豫了一瞬,也就答应了林清和。
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要想在钱塘长久的做药玉生意,她是逃不过和这些权贵们见面的。
总想着躲在后面,早晚也要被这份谨慎和偷懒反噬。
更何况,易伍如今脑子里关于林家工坊的生产计划,十个有八个都是要往高端市场卖的,若是始终靠着林清和与祁安,她可能永远都建立不起自己的销售渠道。
总不能林音靠着祁安对外销售,她易伍来了,只是把祁安换成林清和吧。
林清和的思维是绝对发散的,见易伍态度有所松动,立刻开始拉着她聊芙蓉戒应该搭配什么衣服首饰,一副易伍已经答应要去宴会的架势。
祁安就跟在二人后面,只领先时叁半步,抬头看着二人的身影,心中却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好像,那两个小姑娘特意略过了自己,形成了专属于她们的结界。
等到了待客室,重新听到里面嘈杂的算盘声,祁安这才想起来,他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并不是来看什么芙蓉戒的开窑的,而是要过问查账之事的。
易伍清查林家工坊这件事,他已经顺利说服自己接受了,但易伍不但从琼玉阁借来了马明,还引狼入室,多用了季家工坊的两个账房。
要知道,林家工坊和他琼玉阁,这些年最大也是唯一的敌人,就是季家工坊!
如今让对手来查自家账目,这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万一哪个账房耍个心眼儿,摸到了他们工坊的进货渠道,再用高价买断渠道,到时候工坊断供,想哭都不知道要怎么哭!
其实易伍要查这么多年的账目,手上又没有可用之人,又和季徒有一些面子上的交情,加上小姑娘毕竟第一次接手掌事,用人求到季徒头上,他祁安也不是不能理解。
甚至于,祁安也还能再支援易伍两个账房,加快这场查账的马拉松。
季徒而已,老对手了,只要防范得当,总归是在掌控中的。
但易伍将一半的账目带回了林宅,还在林宅召集了一帮稚嫩的学生,一口气堆在她那间书房,噼噼啪啪的打算盘,终于还是打进了祁安心里。
得知易伍将大半账目带回林宅时,他就隐约觉得不对。
又得知易伍用了从没有算账经验的数算学生,祁安则是肉眼可见的慌张了起来。
如此花样百出的查账手段,祁安心中警铃大作,这样的表现,实在是和他印象中的易伍形象相差太大。
一个想到哪是哪的洒脱人,实在不该有这么复杂的手段才是。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祁安,易伍并不简单,她正在失控。
就像当年林音突然搬出祁宅那般,像卓清莫名长出满身尖刺一般。
正在逃离他的掌控。
怀着连他自己都不曾读懂的惴惴不安,祁安终于在待客室中,挑了个合适的空挡,以关心马明的名义,隐晦的打听起这次查账的细节。
易伍给出的答案,带着十足的清澈愚蠢。
“卓娘子说的呀,琼玉阁毕竟不是药玉工坊,若说这工坊的账目,还得是同做药玉工坊的季家账房更熟悉。
季郎君更是个好人呢,我只提了一嘴,他立刻就叫了两位账房来帮忙。
你别说,有了季家这两位账房鼎力相助,他们今日的效率高了好多呢!”
听出易伍话中的嫌弃,马明手上的算盘珠子打的更快了。
祁安却是撇了撇嘴,心想,将账目交给竞争对手,不想趴上来仔细看的,才是假对手吧。
季徒这点子花招,也就只能骗一骗易伍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了。
吐槽归吐槽,祁安依旧维持着面子上的体面,又问了几个不疼不痒的问题后,他终于找到借口,问出了另一部分账目的下落。
“嗨,还不是卓姐姐闹得,她说自己有个相熟的数算先生,听说我这里有些积年账目,立马自荐要来试试学生们的水平。”
易伍满脸的无奈,一双眼睛有意无意的落在祁安那张脸上,她可太想看祁安吃瘪的样子了。
“姐夫你也知道的,工坊有几年的账目,连每年的总账都毁了,放着我都不知道要从何查起,干脆就都丢了过去,就当我行善积德了。”
祁安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归于温和。
易伍想了想,还是安慰性的补充了一句。
“不过一些陈年旧账,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和姐夫商量。
还是说,陈年旧账不好给外人看的?哎呀,我是不是闯祸了,时叁,时叁!”
原本叫一声就会立即出现的时叁,硬是易伍喊了两声,才慢悠悠的从待客室门外探头进来,扫了一眼室内,又面无表情的缩了回去。
不过一句简单的话,祁安刚整理好的表情差点又没绷住,看到时叁探进来的脑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挥退了他。
“怎么听风就是雨的,你说得对,不过些陈年旧账,拿给他们练手也没什么的。”
易伍嘴角微翘,被林清和拉了拉衣角,果然就将祁安抛之脑后。
就好像刚才只是与祁安随意聊了两句,根本没讲什么深刻话题。
易伍如今整个脑子里,都是几日后的小宴,她要得到林清和一个准确的答案。
一整天下来,她的脊梁,应该不会被头上那些珠翠组成的违章建筑压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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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