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没怎么读过书的粗人,也没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等大家吃的五六分饱后,易伍就开始继续讨论查账的事宜。
带回家的这些账目,交给桃李满钱塘的姜然,易伍是放心的。
留给马账房的那些虽说无甚重要的,但总归也是工坊五六年的账目,只交给马明一个人,怕是半个月都见不到结果。
易伍肚子里一堆的计划,都要原料价格和账目上的银子兜底,当然是等不到那时候的。
同样不满意马明的,还有卓清。
在卓清看来,琼玉阁上下都是祁安的人,更别说,马明是祁安亲手调过来的,如果在查账的时候随便动点手脚,那些账目就算是理出来也是白忙活而已。
即使马明不动手脚,有这么个外人在身侧,随便透给祁安那只狐狸几句,也足够易伍受的了。
听到卓清这个担忧,易伍倒是觉得无所谓了。
也就是今天时间太紧,不然琼玉阁送来的马账房,此时已经接到了她的查问套餐了。
她的刑讯课成绩可是很好的,那些刑讯技巧,放在身世清白的马明身上,保管他藏了多少私房钱都能问的一清二楚。
要不是怕祁安舍不得,她恨不得多叫几个账房来,这样也好和马明吐出来的信息互相印证,确保真实。
姜然听了两人的争论,反倒提出了个让桌上所有人啧啧称奇的角度。
“你叫琼玉阁的账房来,不过是因为琼玉阁账房熟悉药玉情况,或许能查出账目上的猫腻。
但在我看来,你这简直是舍近求远,琼玉阁总归是售卖药玉的,又怎么懂工坊里的弯弯绕,若真想摸出来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不如去现成的工坊找个账房来。”
易伍觉得有道理,季家工坊的账房肯定更懂工坊里的各种猫腻,比琼玉阁的账房好用多了。
心眼儿始终不多的卓清更是恍然大明白,手已经拍上了季徒的肩膀。
“小季,还得是你呀。”
埋头干饭的季徒警惕的扫过桌上众人,怔愣一会儿,才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薅了祁安琼玉阁的账房不说,他们竟然还盯上了他的季家工坊?!
翻查陈年旧账,当然是费时费力的,但借人手借到对家的,怕是也只有易伍这一家了。
“你就不怕,我那些账房被琼玉阁打出来么?”
卓清更兴奋了,一双眼睛更是亮到反光。
“打起来好啊,真打起来了,说不定他们就忘了那些条条框框,到时候,咱能打听出来的东西更多。”
季徒气急,这群人真的有拿他当对家么?
他好歹也和琼玉阁对着干了五六年,怎么在这林宅里,连对对手最起码的尊重都捞不到呢?
“想算计我的时候,好歹也避着我些?”
季徒声音幽幽的,好像一条缠上人腿的毒蛇。
易伍摸了摸鼻子,眼睛一转,再出声时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不说帐了,卓姐姐,今天那只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窑?”
她可是等着那只戒指重新打响林家工坊的名号呢,自然要重视一些。
易伍的着急卓清看在眼里,想了想,给了个十分确切的答案。
“若要快,明日午后就有结果,不过我也少做这种混色的料器,出来什么效果也是心里没数的。”
易伍当然也没数,不过不重要,她现在并不缺什么,一次不成就再试一次,总归有能成的时候。
“明日午后啊……”
易伍不自觉的重复了卓清的话,思维已经不在饭桌上了。
宣传是要打出提前量的,如果明日午后就要出窑,易伍这边的宣传计划,还是要尽快安排上才好。
一件药玉作品,想投入市场,赚到养活整个工坊的钱财,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
易伍这枚药玉戒指,本身就是易碎材质,放在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折损了,其实并不适合大批量生产。
更何况,这朵五彩芙蓉,是用到了钴蓝做染色料的,成本并不便宜,也不适合走亲民路线,只能想办法送到权贵手边。
但对于易伍来说,她如今最缺的,就是权贵中的人脉了。
而且,权贵中人大多都追求独特,量产的器物送到他们手上,只能去填垃圾桶,根本不是易伍追求的效果。
易伍的情绪几乎都写在脸上,季徒看的清楚,心中却突然生出了些狡黠。
“怎么,还没出窑呢,就开始打退堂鼓了?要不要我介绍……”
“不用!小事而已,哪里就用得到季郎君了。”
易伍拒绝的很干脆,就算芙蓉戒指不能帮她打开高端市场,易伍也绝不会再次将销售渠道拱手让出。
林音早就让过一次了,最后却惹得易伍不得不与琼玉阁分家,重新开辟销售渠道。
虽然不知道祁安和林音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琼玉阁已经脱离了林音的掌控,同时,祁安与林音之间一定有什么并不算愉快的体验。
林家工坊既然已经吃了一次销售渠道的亏,易伍就绝不会放任它再次进入歧途。
不就是销售嘛,易伍虽然不是商科出身,但她生在信息爆炸的现代,被各种营销手段荼毒这么久,她不相信自己能败在这群古板到还在穿直缀的人手里。
豪情壮志喊起来确实带劲,但问题依旧摆在那里,易伍继续愁眉苦脸。
唉,想做成什么事,总是不容易的。
吃完饭后,易伍送走了姜然和死皮赖脸的季徒,带着卓清二人到了书房。
她得尽早制定出后续计划,不然她宣传打的太早,等新品彻底上市,易伍害怕民众早忘了上一波他们宣传的究竟是什么了。
易伍能想到的关键问题,也不过两点。
一个是新产品的研发,另一个则是人员调度问题。
彩色药玉作为易伍认定的发展方向,她是一定要继续推进的。
如今药玉有标准五色,骨料烧白,铜末烧绿,赭石烧褐,铜炭石得黄,蕃青成蓝,其中黄、蓝二色的染色料是最贵的,即使是林家工坊这样的大坊,备料也少的可怜。
标准五色用了这么多年,自然是够用的,但要从药玉老牌的琼玉阁手中抢占市场,易伍自然是要另辟蹊径的。
易伍只模糊知道彩色玻璃的颜色大多是由其中含有的金属离子决定的,但具体的显色规则,还是需要一点点试探。
易伍只提了几个方向,一股脑的灌给了老苗,让他有时间就找窑口试一试,等新的实验窑口完工,他们再大肆铺开实验。
交代完老苗,易伍又将任务压到了卓清身上。
卓清虽然常年工作在小炉匠一线,但小炉匠们的调度安排大多数也是出自她手,易伍对这些匠人们唯一的想法,就只有专人专岗这一项了。
林家工坊的匠人工种如今只是粗分,说是小炉匠,大家便什么都捏,什么都学,距离易伍理想的专人专岗还差很大一截。
易伍对卓清的要求不算高,她要卓清挑出十个手艺差但有培养潜力的小炉匠,要他们这些日子专做药玉簪子这一个类目。
无论成品如何,易伍都不会追究,等老苗那里的新色色料出窑,这些特意挑出来的小炉匠就用新的色料练手。
练手作品一律不往外售,放进库房等易伍的下一步指示。
听到这里,老苗先沉不住了。
“琼玉阁那里每日卖出的簪子可不少,一下子调了十人出来,那边若问起来……”
“就说这些人我另有安排,琼玉阁那边供应不上,让他们多包涵就是了。”
没货让雇主多包涵,这样的说法不可谓不傲慢,但卓清却是接受良好。
她早就看出来了,从易伍决定查帐开始,这小娘子要和琼玉阁分家的心思根本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老苗脸上的忧色却并未褪去,又追问了一个他作为料头最关心的问题。
“若要试色,铜炭石和蕃青怕是绕不过去的,只是这些东西价格居高不下,实在不适合给那些没出师的小炉匠随便糟蹋。”
易伍只看着卓清不说话,还没等卓清反应过来,老苗倒是抢先一步说出了易伍的打算。
“料子贵重的,就交给卓清她们处理么?这倒是个办法。”
易伍点头,并出声强调,“好料子自然是要好手艺衬的,越是贵重的料子,我越是要令人眼前一亮的效果来!”
卓清思考片刻后,整张脸都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心思端起了茶杯。
“经我手的新料,也要做成簪子,且锁进库房么?”
易伍笑得更灿烂了,果然,能读懂她想法的,也就只有卓清了。
“只是要记得,簪子与簪子间总要有些区分,只分色料可不能够的。
无论是花多一朵,还是花瓣多一瓣,或是干脆换个花样,总归不能重复了去。”
易伍没忍住,着重强调了自己的想法。
想想依旧不放心,易伍又追了一句。
“还是要有个计划才好,最繁复最好看的花色,也要配上最贵的色料才好,不然以后不好处理。”
卓清只猜到了大概,听了易伍这样说,立马一个头两个大,双眼无神的望向易伍。
“姑奶奶,你究竟在计划个什么,捏个花样竟还要计划,可饶了我吧!”
双方磨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计划花样的重任不负众望的落在了易伍肩上。
“这才对嘛,我不过一个小炉匠,可管不了这么多生意上的琐事。”
卸下千斤重担的卓清满脸的轻松,就连老苗也笑眯眯的偷偷欣赏易伍的挫败。
易伍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她手下可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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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产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