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玉阁的马账房果然被易伍扣在了工坊查账,而且易伍是把最重要的,近几年的账目给了他,自己带着工坊建设头几年的账目,满脸不愿的回了林宅。
林宅内,梁婶子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见易伍进门,赶忙过来问什么时候开席。
易伍有些疑惑,虽然她和梁婶子只相处了一天,但也知道,她不是这么没眼力见儿的,易伍刚回来,总是要休息一番,才好吃饭的。
但梁婶子就是这么做了,还做的理直气壮。
易伍想了想,朝客厅递了个疑惑的眼神,梁婶子果然看懂了,笑着朝易伍点点头。
易伍只好先进了客厅,果然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怡然自得却没个正形的是季徒,而另一个,是个还算年轻的女人,动作拘谨,神态倒还算放松。
“工坊那里可遇到什么事,竟等到现在才回来,梁婶儿,这下可以吃饭了吧?”
季徒一点也不和易伍见外,见到她之后,眼睛都亮了,立马拉了易伍就要往饭厅方向走。
易伍轻易躲过季徒伸过来的手,皮笑肉不笑的坐了下来,轻巧的给了季徒一个白眼。
“是啊,都这么晚了,季郎君不回你季宅,赖在城东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多委屈呀。”
季徒好似根本听不懂,双眼依旧含笑,只回答易伍面上问的问题。
“这不是找人在城东耽搁了么,梁婶子好不容易愿意再出来做活,之后还要多打扰瑜姑娘呢。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姜然,松岳书院的数算先生。
听说你这里缺账房,我这不巴巴的就把人给你带来了么。怎么样,值不值梁婶儿一顿饭?”
早在季徒张口之前,易伍就开始和姜然眼神沟通,如今听了季徒这明显邀功的话,姜然脸上的笑意更浓。
“别听小季瞎说,我原就是咱林家工坊的账房,听卓清说,前些年的账目出了些问题,我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至于如今松岳书院的身份,姜然并未否认,她离开林家工坊之后,确实在松岳书院谋了个数算先生的活计,日子过得还不错。
易伍赶忙起身扶住姜然,并亲手将人送回座位上,这才和姜然继续聊账目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董管事说,前些年的总账保管不当毁了,其他册子还在,如果那些日常账目没有缺漏,只费些功夫就能补上。”
易伍没说的是,只有流水账目的话,这账册几乎就是随便人怎么改都可以的,毕竟没有其他账目可以与之对照。
这也是易伍需要一位林家工坊账房老人的原因。
即使那些年的账目梳理不出来,但老人们脑子里是有印象的,她可以不要账目的准确数字,但需要知道这些账目有没有被人做手脚。
另外就是,这些管着账目的老人,是最清楚林音在时,工坊的成本、利润这样的敏感数据的。
易伍带了两大箱账目回来,姜然摸着箱子上的封条,不发一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连一向闹腾的季徒,竟也愿意安安静静的等在旁边。
“不知道瑜娘子想怎么查?”
查账也分很多种,针对帐的,针对人的,细细的查,还是只想粗略的有个印象,全看易伍想从这堆账目中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易伍当然想过,从姜然的角度看去,烛光刚好将易伍的一半脸藏进阴影里,就连她脸上的笑也带上了别样的味道。
“彻查,查账,也查人。”
易伍毕竟刚拿到林家工坊的官方文书,什么都缺的情况下,她能得到的最准确的信息,就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账本。
她甚至放弃了近些年的账目,只想看看林音还在时,林家工坊究竟能繁盛到什么样子。
她也得知道,在这场大厦倾颓的故事,是谁一块块撤掉大厦的梁木。
至于如今还留在林家工坊的账房,卓清被董景拦在外面的时候,他们只是作壁上观。
不表态,也是一种态度。
姜然笑容更胜了,她从易伍这回答中,能看到凶凶燃烧的野心。
从林家工坊出走后,姜然依旧没允许自己回归家庭,而是找了份更为体面,同样处境更为艰难的工作。
她从来就是个不安分的,自然更喜欢野心勃勃的东家。
就如当年的林音一般。
“既是要彻查,若只有你我三人,怕是要花费不少时日,东家可等得?”
东家这个称呼,易伍最先是在卓清嘴里听到的,那时候,她叫的还是林音。
后来在卓清那里,东家也是易伍。
再之后,那些经年研究手艺的“老家伙们”。
如今,易伍再次从姜然嘴中听到了这个称呼。
相比于瑜娘子这个不含身份的称呼,易伍莫名的更喜欢东家这个称呼。
是有人和她站在一起的,以林音的名义。
对“东家”二字的复杂感情,易伍只愿藏在心里,季徒却没有那么多想法,十分自然的将刚送进嘴里的茶呛了出来。
“姜娘子,这可不好乱叫的,你松岳书院的差事可是……”
与林家工坊的账房相比,松岳书院的教书先生,说出去既有里子又有面子,季徒从没想过姜然会放弃那边,走这段回头路。
姜然的笑带上了些季徒独有的轻佻,似是在嘲讽季徒的智商。
“难道还怕东家赖我的工钱不成?
不过只有我们的话,确实太慢了。
不知道东家可愿意用我手下教出来的那些?他们虽没接触过真的账目,但算盘都是打的极好的,脑子也灵光,账目中那些弯弯绕我也教过不少……”
姜然推销起自己的学生来,简直是滔滔不绝,吓得季徒又咳嗽起来。
听到姜然教书先生的现职后,易伍就歇了重新招揽她的念头,只当她是来帮忙的。
但又听到她手下还有不少账房苗子,眼睛立马亮了。
林家工坊腐朽到哪一步她还没个准确的认知,如今她最需要的,是全心全意为她的班底。
姜然愿意联系自己的学生,简直是见易伍瞌睡了就给她送枕头。
启用姜然学生的计划,两人三言两语后就彻底定了下来。
眼前这清查账目的活计,会由姜然牵头,以临时工作的名义招徕如今赋闲的学生,之后,再根据学生的表现,定下最后留在林家工坊组成新账房的名额。
易伍把这样的工作,叫做试用期,还给定了个转正名额,三个。
希望这些赋闲在家的学生不要太多吧。
“既定下了,总能吃饭了吧?”
厨房传来的香味根本没断过,别说早惦记上的季徒了,就连一向端庄持重的姜然,此时也有些饿了。
易伍和姜然相视一笑,齐齐忽略了在一旁正和糕点做斗争的季徒,携手走出了客厅。
“梁婶子应该炖了肉汤,我早惦记上了。”
易伍的声音很大,笑声更是钻进季徒耳朵里。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早听说梁婶子的手艺是老东家手把手教出来的,今天也是托了东家的福,才能见识一番。”
姜然笑得甚至比易伍更夸张,好像根本忘了旁边还有个默默抱怨的人。
季徒满脸憋屈,最后也只能鼓了鼓脸颊,气哄哄的自己往厨房去了。
他才不像那个只会吃的呢,他机灵,梁婶子从来都是心疼他的。
“欧呦,都是被人称郎君的人了,怎么还闷头往厨房扎?快出去快出去,这里有阿槿呢。”
毫不意外,想进厨房偷吃第一口的季徒被梁婶子无情的赶了出来。
季徒再次败兴而归,进饭厅的时候还是打不起精神。
而早在饭厅坐下的易伍二人,见季徒这样子,笑容更灿烂了,甚至还对着颓唐的季徒指指点点。
“定是被梁婶子赶出来了。”
“还说呢,老东家在的时候,他就爱往厨房凑,如今这么大了,竟还是这毛病,活该呦。”
姜然与季徒可以说是同龄,以前没少在林宅蹭饭留宿,所以揭起季徒的老底来,根本不带手软的。
季徒闷闷的坐在位置上,还特意偏过身去,根本不打算和这两个小肚鸡肠的女人多说。
梁婶子带着阿槿,很快就摆了一桌子的饭菜出来,又笑盈盈的退了出去。
见了今晚的菜色,季徒终于不生闷气了,一双眼睛瞪得锃亮,生怕少看一眼,漏吃一口。
姜然这边也要动筷子,易伍却在桌子下面轻拉了她的袖子,并示意她朝门外看。
林宅大门果然有动静,卓清特意拉了管料头的老苗上门,见饭厅的灯亮着,脚下都快了两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知道梁婶子有没有做我的份?”
易伍笑着起身迎接,嘴上还不忘揶揄季徒。
“这是什么话,早上梁婶儿买菜的时候,就连卓姐姐的那份一起买了。
我还说,若是卓姐姐再不来,就要亲去工坊请呢,不然这一桌子的好菜,岂不都进了不速之客的肚子?”
季·不速之客·徒:……
季徒手上的筷子如今成了烫手山芋,拿着觉得不对,放下又显得心虚,只好不尴不尬的握在手里。
卓清扫了餐桌一眼,大概就知道什么情况,她也乐得看季徒吃瘪,并不替他说话。
“窑口出了些小问题,就耽搁了一会儿,不过都解决了。
我还特意叫了老苗来,账目上的事情,他比我这个炉匠清楚,若遇到什么问题,问起来也方便些。”
老苗是个拘谨的中年男人,鬓角已见白发,显然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站在卓清身后,是肉眼可见的拘谨。
“嗨,都这个点儿了,我可管不了那箱子账目了,先吃饭,吃饭。”
易伍挥挥手,招呼二人入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一餐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