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音逝去的那年开始，就一直有件事情埋在祁安心里。
他没找到林家工坊的官方文书。
虽然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管理工坊这个事实，甚至林音用到最后的老人董景，见到他也一口一个东家的叫着。
但工坊里，那些手握技术的匠人，尤其是那个离不开脾气却又臭又硬的卓清，不但不叫他东家，还从没给过他好脸色。
当初季徒叛出工坊，另立炉灶的时候，祁安甚至想过，不然就把卓清那批顽固派，一起送给季徒得了。
但终究也只敢想想，季徒一人离开，外面不过是多了个不入流的工坊，但带上卓清等人的手艺，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赌不起，就只能生生忍下来。
好在他的忍让是有效果的，这些年，有着林家工坊东家的头衔，祁安几乎已经把药玉的利润全算进了琼玉阁的口袋，留在工坊的那点利润，也不过堪堪维持工坊运转罢了。
文书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利润都进了他的口袋。
如今，即使易伍真找到了工坊的官衙文书，也不过是比他多了一道手续。
只要林家工坊的东西还从他的琼玉阁往外卖，他的琼玉阁就能一直给他下金蛋。
于他祁安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易伍，最好易伍是个爱揽活却不会干活的蠢货，每年给他包个红包就算糊弄过去了。
于是，祁安干脆装作不知文书一事，只聊当前查账事宜。
“听他们说，你竟要亲自查账！
查账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就算是心系工坊的经营，也该徐徐图之才是。
若有遇到什么不清楚的，大可以来问姐夫，我于药玉一事上，还算有些心得。”
易伍笑容不减，却软软的将祁安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姐夫经营的工坊极好，我这个做妹妹的无事可做，也就只好查账玩儿了。
这么件小事，原是不必惊动姐夫的，只是我于工坊上，确实不甚了解。
如今看到这如山的账目，真真是头疼的紧。
但既是查账，就不好再用工坊的老人儿了，若是姐夫方便，不如借我一个厉害的账房，也好让妹妹松快松快。
哦对了，最好是琼玉阁的，他对药玉里的门道也清楚两分不是？”
不过是借一个账房，祁安哪有不应的道理，他甚至没有犹豫，不但当即遣了身边的小厮去请账房，还亲自从董景怀里找到了林家工坊的年账，亲自交到了易伍手中。
易伍接过总账，略翻了两页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本总账是从五年前开始记的，不是林音还在时用的那本。
而且从这五年总账所占篇幅来看，以前工坊的帐远不到要替换一本账目做总账的时候。
“怎么只有这几年的，以往的账目可还在么？”
祁安也是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总账上的问题，当着易伍的面，他也只能顺势将锅甩在了董景身上。
董景这里还在观察祁安的脸色，见祁安满脸的狠厉，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开始换年账册子的时候，祁安给的理由是原本的册子年久失修，不如换新的。
后来干脆说不过旧账而已，就算是烧了、毁了，抑或是虫蛀了、水浸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自然知道年账的重要，最终还是没听祁安的，默默藏下了旧时年账。
只是如今……
“那年过年时，账房不慎走水，虽没有烧掉箱子里的账目，但那本正在做的总账，却因为救火的水彻底毁了，不得已才换了这本新的。”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甚至于那把火，那桶水，都是董景亲自动的手。
但究竟浸的是哪一本，那就只有他这个动手的人才知道了。
易伍皱了皱眉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就连翻动账目的手都快了两分。
见祁安干脆坐在椅子上喝茶，一副定要帮她清查账目的样子，易伍干脆把账目丢下，邀请祁安一起去窑区看看。
“刚好，昨日我央了卓娘子送进去几份料头，今日恰巧出窑，不如姐夫与我一同去看看？
也让我沾一沾姐夫的光，看一眼药玉工艺的整套流程不是？”
易伍话说的客气，但话里话外却没给祁安留下拒绝的机会。
卓清不理解易伍的做法，但还是领着二人去了换衣间。
从换衣间里出来，易伍一眼看出祁安的罩衫并不合身，明显是随便拿了一件凑合，嘴角一弯，揶揄的话挡也挡不住。
“姐夫是常年出入窑区的，竟也学那些匠人们一样，连杯牛乳也不准备么？
董管事，你是怎么安排的，还不快寻个杯子来，将我这里的牛乳分些给姐夫。”
给匠人们提供免费牛乳，是林音还在的时候留下的规矩，林音人刚仙逝，祁安就迫不及待地取消了这项福利。
祁安后面也没少找各种名目克扣匠人们的福利，如今易伍再问起来，祁安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甚至于，这话就是易伍特意提起来，好让祁安回忆一下这些年的“恶行”。
但祁安并没有出口反驳，虽然制止了董管事找杯子的行为，但对着易伍却还是笑脸盈盈的。
得，还是个不知趣儿的，怕是要等琼玉阁的账房到了，他亲自确认了易伍的查账水平，才肯心甘情愿的离开。
易伍笑容更灿烂了，但也没再多说。
到了窑区，昨日易伍亲眼看到封起来的窑口早就开了，不少匠人正在处理里面的药玉原液。
易伍从没接触过玻璃制造业，此时只能观摩。
卓清按照药玉制作流程，动作麻利的制成了白、黄、绿、蓝、褐五色药玉色卡出来。
五色原液都有剩余，卓清想了想，问易伍有没有喜欢的花样，她可以试着做出来。
反正是计划外的制作，由她定花样，还不如把机会留给易伍。
易伍倒也不推辞，从荷包里拿出昨夜才画好的花样，又详细描述了她想要的大小和色彩，而后笑眯眯的继续观摩。
易伍想要的花样不算难，是这年代常见的芙蓉花，只是由六色原液制成，易伍做了些改动，一瓣花瓣上至少会有两个颜色。
卓清能坐稳林家工坊第一把小炉匠的交椅，自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易伍不过形容了一遍，她就将成品的大致模样想清楚了。
只见滚烫的药玉原液，在卓清手中翻转拉伸，很快易伍想要的芙蓉花瓣的形状就出来了。
一朵芙蓉至少上十瓣，易伍没想围观全程，此时视线已经被其他着急找存在感的匠人们吸引去了。
同样宗师级小炉匠的老李头就在卓清不远的位置，此时手上是个做熟了的花簪，从动作的娴熟程度上来说，老李头自然是胜过卓清的。
但相比之下，卓清的手艺竟透着股雅致，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就是放在雅宴上当节目欣赏，也是担得起的。
易伍看了一会儿，又找到了在窑口检查药玉原液质量的老苗，他管料方，也对药玉的颜色了解更多，刚好有时间，易伍决定和他请教一下，调制出其他颜色药玉的可能。
一家药玉工坊，最出彩的，自然是匠人们的手艺，就如卓清一般，无论去哪家工坊，都是要供起来的宝贝。
但一家药玉工坊，最值钱的，就得是料方了，能出什么样的成品，做出什么样的效果，只有掌管料方的人点了头，才有施行的可能。
祁安见易伍和老苗讨论料方都不避讳他，心中更是安稳几分。
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果然只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娘子罢了。
一切都还在他祁安的掌握之中，包括这个从来都让他出乎意料的瑜妹妹。
易伍这里还没讨论完，董管事就带着人凑到祁安身边，说从琼玉阁请来的账房已经到了。
易伍早就留意到了祁安那边的动静，但还是等祁安催了两遍，才依依不舍的和老苗挥手作别。
最后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到的卓清正在磨牙，闲下来的老李头就凑了过来。
“东家这是在做什么，这又是新料方，又是大查账的，怎么觉得工坊以后不会太平了呢？”
卓清用眼角看了眼老李头，什么叫不得太平？
“老东家在的时候，哪有一日窑口没见新料方的？查个帐而已，很稀奇吗？”
待客室，被马车颠簸的直想吐的琼玉阁账房马明，此时正忐忑不安的坐在椅子上。
真不怪他忐忑，实在是这个守着他的人，干脆直勾勾盯着他，换谁来了也要发毛的。
终于，待客室的门外再次有了动静，马账房赶忙起身行礼。
他是认得自己的东家的，但并不知道东家身边那位小娘子是什么身份，也就没特意行礼。
易伍也不在乎，脚步连停都没停，绕过正在行礼的二人，径直在主座坐下，耐心等着众人归位。
“我毕竟年纪小，刚接手了工坊，处处就怕不周到，想查一查帐，手边又没有合用的人才，只好同姐夫借了你来，这几日怕是要辛苦先生了。”
说完，易伍还让时叁给账房送了一贯钱，并承诺查完了之后，还有酬谢。
这么大一笔钱，几乎已经顶的上他半月的酬劳了，账房是看了祁安的脸色之后，才敢接下，就连易伍身后那堆积成山的账目，他看着也顺眼多了。
当着祁安的面，易伍结结实实的做了一回小白，将大梁现行的记账模式了解了个全面，甚至还找来一把算盘，学着账房的样子，叮叮咣咣的拨了一阵，最后没算出什么名目，干脆将算盘一把推远，自己趴在桌子上赌气。
祁安走出待客室的时候，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毫无人脉积累的易伍，想要盘活林家工坊，总归是离不开他祁安的，他根本不必担心易伍会丢了他这根拐杖。
如今的查账、新料方，也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
等孩子对玩具失了兴趣，他再哄两句，说不定工坊的文书都能落到他手里。
等祁安离开待客室，易伍就收了算盘，开始懒洋洋的翻着账册，又拉过来一张空白纸张，时不时在纸上划拉两下。
心算加上必要的记录，一本流水账而已，还不至于要用上算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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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过哄孩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