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到堆满了桌子的账单，她要查账这事本就是从府衙回来时，突然决定的。
就连如今堆在她面前的这些账册，都还是卓清闯进账房里拿到的。
但现在，别说是工坊当下的账房了，就算是管事董景，也没接受工坊如今跟了易伍这件事。
毕竟在情理上，林音离世后，林家工坊名正言顺的东家应该是她的丈夫祁安。
易伍这个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妹妹，从一开始，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多年后这个瑜娘子是要到钱塘寻人的，但谁也没想到，林家工坊也会跟着易伍一起重新交还给林家。
董景等人这些年，听的是祁安的命令，就连原料和工酬都是从祁宅出的，帐虽然还是林家工坊的账目，但心思早就长到了祁宅。
易伍这种一声不吭旧窑查账的行为，在董景眼中，和明抢工坊没什么区别。
易伍刚打开一本账册，还没熟悉这流水账般的记法，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董景的嚷嚷。
“卓娘子，卓娘子慢些，账本可不是寻常物件，不是老朽拦着不给瑜娘子看，事出突然，总要我禀了东家，才好将账册交给你不是？”
卓清抱了满怀的册子，后面还跟着两口箱子，此时连看都不愿看董景一眼，只用鼻孔和董景沟通。
“东家？当真是老糊涂了，东家是谁，总有府衙的大人们分辨，可不是你一句称呼，就改了的。”
董景早就懵了，林家工坊刚建起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工作了，怎么突然连东家是谁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成了需要辩白一番的关键了？
脑子还在考虑其中关窍，但董景的动作却没停，几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将卓清的人团团围住，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东家既给了工酬，小老儿总是要为他尽忠的，就是府衙今日遣了人来抄家，也得要我这忠仆死个明白不是！
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瑜娘子，老了老了竟还要落个被查账的局面，这还让小老儿以后怎么在钱塘活人呀！”
董景嘴里喊得凄惨，就好像下一秒要一死以证清白一样，但脚下却走的稳当，卓清试了几次，都没再前进一步。
只有失去了东家信任的管事，才会被彻查经手的账目，这是大家的共识，也是一坊管事要守的体面。
卓清还要蛮闯，董景眼看着人要到了待客室外，根本寸步不让，两人皆是红着眼，谁也不服谁。
原本热闹的场子，就这么静了下来，能听到的，就只剩董景那连绵不断的诉苦和期期艾艾的主仆情谊。
董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什么东家不信任，什么不如杀了小老儿来个痛快之类的，听的易伍直皱眉头。
原本就不太想亲自算这些流水账，如今易伍更是没了心思，干脆合上账册，去凑一凑董管事的热闹。
董景建易伍出来了，脸上毫不畏惧，甚至还理直气壮的拉着卓清，要到易伍面前评评理。
卓清已经懒得再和明显歪缠的董景浪费口舌，就连易伍，也是皱着眉头才勉强听完董景那连珠炮一样的“泣血故事”。
等董景终于止住了干嚎，易伍甚至已经着人搬了把太师椅出来，慢悠悠的喝上了茶。
“我记得你，董管事嘛，姐夫跟我说过，是个得用的。”
易伍只用余光看他，看的董景心里毛毛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不过你今日这番说辞，倒也有趣。
因着你常年管着我林家的工坊，我这个做东家的，突发奇想看一看账目，该提前知会你一声是么？”
易伍声音平和，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却带着董景不敢触犯的威严。
“账目的功夫从来都是用在平时的，董管事要人提前知会，是要在账目上修补描摹么？”
这就是红果果的质问了，易伍依旧平和，董管事却已经跪了下来，连带着拦卓清的那些人，诚惶诚恐的爬了一地。
“还是我考虑不周，原以为这工坊姓林，我接过来合情合理，必不会遇着什么问题。
如今看来，我音姐姐亲手建起来的工坊，竟跟着你姓了董。
一定是我来之前打听的消息有误，这才起了这场冲突。
卓娘子，不如我们再去府衙问上一问……”
董景没想到，易伍这么个柔弱的小娘子，竟能说出这么一番逻辑通顺的话来，哑口无言的同时，怀里抱着的账目也开始松动了。
“不敢不敢，工坊自是姓林的，小老儿只是怕，怕……”
易伍皱眉，招呼卓清放下怀中账目，却并不去翻看，继续笑眯眯的看着董景的后脑勺。
“怕什么，怕府衙以刁奴名义抓了你去，还是怕我到府衙那里，告你一个刁奴欺主的罪名呢？”
见董景再没了动静，易伍终于把那摄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继续慢悠悠的玩手上的茶盏。
“我接手了工坊，如今不过是想翻翻往日的账目，也好知道，我姐姐的工坊运行了这么多年，诸位究竟积累了多少功劳，也好论功行赏，让大家也沾一沾我的喜气。
但管事这么拦着，不知是账目见不得人，还是我这个东家做错了？”
这就是要彻底坐实林家工坊的账目有问题了。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别说是钱塘了，就是整个江南道，董景怕是都找不到一份管事或是账房的活计了。
没人会用一个监守自盗的管事。
董景握着账目的手抓的更紧了，整个身体都在战栗，根本没力气直起腰，就连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也是难如登天。
易伍也不再逼迫，依旧轻声细语的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董管事，你慢慢想吧，屋里还有一堆活计呢，我就不陪你在这里吃灰了。
卓娘子，我们屋里说话。”
刚进了房间，易伍整个人都垮了下来，烂泥一样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
卓清则是一步三回头，她其实更想趁着董景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那两大箱的账册干脆抬进来，以免再横生枝节。
“东家，就轻飘飘威胁这两句，董景那个老狐狸，真能把账目乖乖送进来么？”
易伍朝她挥了挥手，端过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下，这才找回些自己的理智来。
她连班都没上过，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刚能把那大段大段的威胁讲出来，还扣住了董景作为管事的信誉作为命脉，已是绞尽脑汁。
至于那些陈年旧账，易伍其实并不算在意。
能拿到，她自然能挖出不少信息作为参考，以后经营起工坊来，也少一份重新积累数据的苦。
但拿不到的话，那就拿不到好了。
她如今不但有林家工坊的文书在手，还有整整一万两雪花银做启动资金，别说一个董管事了，就算从现在开始，将工坊的整个账房干脆赶出去，她也是有底气的。
董景如果不听话，自然有赵景王景填了他的位置。
钱塘这么大，还找不出一个能识文断字，又听话的管事，组不出一个正常运转的账房么？
不过易伍还是顺便给了卓清一个安慰的眼神，并拉着她，要她把弄乱的账目重新梳理出来。
日常的流水账要按顺序理好，总账更是要挑出来，等易伍找时间慢慢摸索各种数据。
“账目竟然还有这么多讲究，早知道我小心些了。”
卓清没忍住嘀咕，毕竟账目能散乱到这种程度，完全是她鲁莽行事的“功劳”。
易伍嘴角微翘，颠了颠手上的账目，最后还是无力的趴在了桌子上。
“这么多账目，我一个人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不怪易伍抱怨，要查账，是要重新从流水账里面计算各种数据，然后和总账对照的。
单就这一项，就不知道易伍一个人要忙多久呢，更何况，她还要看原料与产出比、利润率、甚至是工人薪酬部分，以防有人在账目上动手脚，让钱白白从指间溜走。
卓清有些同情易伍，更多的却是觉得好笑。
“好了，总是躲不过的，等你理顺了，今晚让梁婶炖肘子犒劳你。”
说到肘子，易伍立马来了精神，手上的动作立马快了起来。
她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总要多吃两顿肘子补一补才好。
“卓姐姐，你可认识能算账的人么？
等董景把账册都送来，我一个人，要想把这十多年的账目都理清楚，怕是要到猴年马月了。
不如找两个信得过的人手帮忙，若做的好，以后就在我们账房做也无不可的。”
看着易伍干劲十足的样子，卓清还以为她会把整件事都揽进自己怀里，谁知道竟等到了这么句毫无骨气的求援，她不由笑出了声。
“若只是来帮忙查账，我这里还真有个人手，等我给你问问去。”
“这感情好，还有件事……”
易伍还没将第二个问题说出口，就听到外面再次闹了起来。
先是一声马匹的嘶鸣，而后是匆忙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了几息后，越发清晰起来。
“刚还想说呢，可巧这就来了。”
易伍将营业用热情微笑调了出来，手脚麻利的迎到了门口。
作为工坊名义上的东家，如今这到嘴的鸭子竟然被易伍叼跑了，祁安怎么可能不露面。
从卓清开始搬第一批账目的时候，董景就派了人去找祁安。
祁安紧赶慢赶，最后还是慢了易伍一步，让她拿到了不少账目。
但还好，大多数账目还在董景手里，总不至于失了全部筹码。
祁安原本来者不善，但刚推开待客室的门，看到易伍那张标志性的笑脸，立马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如今他的处境，都不合适与易伍闹翻。
“底下的人不懂事，不知道可有惊着瑜妹妹？”
慢了一步的卓清刚站定，就没忍住浑身战栗。
这语气，这脾气，有的人发财她是真不眼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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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