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温仁远的嫡长子,温桓的生日。温桓今年刚满十八,已有挺拔之姿,一双凤眼神光逼人,不笑时清贵自持,一笑则叫人顿生熏醉之感,似是误入桃源仙境,只愿沉醉于此,不复寻其他出路。
这般姣好的面容加之自幼就跟抹了蜜的嘴,温桓从小便是世家夫人的“膝上客”,每逢节宴,几位夫人围坐一处,你争我抢要将他揽在怀里,竟真有过因谁先谁后而拌起嘴来的场面,着实令人哭笑不得。对此宋颜好几回当着温桓的面故作沉痛地伤心感叹“蓝颜祸水”,感叹背后总是伴随着温桓对她脸颊的折磨,直惹得她求饶方才作罢。
温家三代朝臣,祖父曾任首辅,辅佐两朝,尽心尽力。先皇感其鞠躬尽瘁,特赐世袭侯位。至温桓这一代,族中子弟虽皆才俊,然当属温桓天资最高,由他承袭侯爵之位已是共识,故而临安上下,皆称他一声“小温侯”。
只是在温桓心里,并不大喜欢这个称呼。
在他眼中,“小温侯”总带着几分文墨之气息。虽然温家三代皆为文臣,他自幼浸淫在世家学堂,开蒙读的也是四书五经,可他始终认为,大丈夫理应持枪画戟,纵横沙场,克敌千里,护一方百姓。
这个想法从他被迫踏入学堂的第一步,就一直被压在心底。他清楚父亲视武人为“以血肉博虚名”,认为那是莽夫之道,不足为世家子所效。他可以收起所有棱角,扮演好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但他的内心从未放弃。
温桓知道有朝一日,自己定也能被人唤一声“温将军”。
各家马车早早在学堂门口依次停稳,车夫仆役皆垂手静候,只等自家公子小姐下学。温桓因需赶回府中打点晚间宴请的一应事宜,甫一出学堂便与众人作别,径自骑马先行离去。
宋颜随诸人出了学堂后四下扫了一眼,便动身朝中间那辆熟悉的马车走去,谁知走到一半,却被温侯府的一名小厮叫住。宋颜随着人流缓步而出,立在石阶上目光流转,忽听身后一声急唤。
“宋小姐留步!”
她闻声驻足,回身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灰比甲的小厮自车队首列小跑过来,她定睛一看,认出是温侯府的喜翠,前几天去侯府时还同他打过照面。
只见喜翠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垂首道:“侯爷单独为小姐准备了马车,烦请小姐随我前去。”
宋颜一向不喜在众人面前展现温家待她的特别,却不好在这个时刻言推拒。况且温侯吩咐的事情,下面的人非要办成不可,她也不愿为难喜翠,只得告谢跟在他身后,于众目睽睽之下穿过排列齐整的车驾,径直走向众马车之首。
侍立车旁的婢女伸手搀扶,一只脚刚踏上马凳,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等一下!”
她收回脚步转过头看去,不远处,陆家姐弟正徐徐走来。
原来是派给陆家姐弟的马车车辙突然断裂,管家的意思是暂时委屈他们和旁人同车,然陆央瑰一向不喜与生人共处,便带着陆央珏来寻宋颜。
听罢原委,宋颜立刻提着裙摆从马凳跃下,一路小跑至陆央瑰面前,不顾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拉着她的袖子凑到跟前嘻嘻笑道:“我早就想与瑰姐姐同车,此番真是上天助我。”
陆央瑰看着她跑过来的时候耳坠随着步伐急急晃动,鬓边的步摇也颤个不停,流苏像是要飞起,一时眼晕,伸手颇为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车驶到温府门前停下,三人甫一下车,早有青衣小厮趋步上前,躬身将他们引往正厅。
正厅内一共放了三张桌子,各世家代表一桌,带来的女眷一桌,温侯又怕孩子们拘束,给他们单独安排了一桌。屋内已有人落座,宋颜一眼扫过去,都是些熟人。她惦记着自己要送出去的礼物,一进门只顾着四下观望,又不敢有太大动作幅度,左顾右盼却始终没有发现温桓的身影。
忽然间掌心一热,她转过身,见陆央瑰端坐在一边,头微向后扬看着立在一旁的她,拉着她的手,眸光清浅,声音压得很低,问道:“在找什么?”
宋颜这才如梦初醒般发觉到自己还站着,而其他世家子弟均已落座。
“没,没什么。”她连忙垂眸,耳根微热,赶紧乖乖在陆央瑰的身旁坐下下,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有她提醒,不然待会儿被哪位嬷嬷瞧见她杵在厅中东张西望,回去定又要被母亲念叨礼数不周。
三盏清茶饮尽,正欲放下杯盏,忽听正厅右侧的珠帘发出脆响,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自帘后伸出,将珠帘向右挡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暗处翩然而入。
彼时的温桓换了一身绛红色长袍,衬得肩线利落,面色愈发白皙。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金丝边流云纹的滚边,长发全部束起,金冠高悬,正中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举手投足间莹润生辉。额前光洁,不留一丝碎发,使得俊秀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英气。
他缓步迈进正厅,先向各世家代表拱手致意,例行寒暄几句,然后又爱他的婶婶们那里哄得一桌人花枝烂颤。旋即又到素来疼爱他的婶婶姨母们那里哄得一桌人笑语盈盈。
坐在一旁的宋颜心里还想着贺礼的事,怕宴会一旦开席,众人围坐、礼乐齐鸣,便不好再单独把温桓拉出来。于是人虽在桌上同大家吃茶聊天,暗中却紧盯着一旁的情形,盘算着何时起身、如何开口才不显突兀。可谁知瞧着温桓长大的婶娘们热情得紧,拉着他的袖子问个不停,更有甚者话里话外已开始探听他的婚配意向。
宋颜几番递过去的目光都落了空,有些悻悻然,赌气一般的扭过头不再理他。但不过片刻功夫,贴身丫鬟芷芜悄步近前,在她耳畔低语数句,她眸光登时亮起,连忙跟陆央瑰打了声招呼,起身朝厅外走去。
原是温桓实在难以脱身,特意遣喜翠请她至书房稍候。
“公子说片刻就到,奴婢先去前头帮衬。”喜翠将她引至书房,安置妥当后便匆匆折返宴席帮衬。
宋颜独坐案前摆弄着桌上的几只青瓷茶杯,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温桓书房时,眼见如此干净简洁的布置,着实震惊了一番。临安世家子弟大大小小的书房她也不是没见过,或藏书万卷、或古玩琳琅,墙上必挂名家字画,案头定摆香炉镇纸,讲究的是“文气充盈”,很少有人的书桌这样干净。不铺纸的时候,桌案上只有一架笔格,侧旁书架空空如也,四壁宁肯光秃秃留白,也不挂一幅字画。
简约,实在是太简约了。
“让你等得有些久了。”熟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桓信步而入,径自执起案上茶壶为她斟了盏茶放置在她面前,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屋子微微蹙眉:“这个喜翠。”却未继续说下去。
宋颜坐在一旁连忙开口道:“莫要怪他,今日他也忙得很。”说着伸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见你被婶娘们围得水泄不通,还以为这份礼今日送不出去了呢。”
温桓闻言,眼中浮起一抹笑意,凤眸微弯道:“那可不容易错过。”他顺势拂衣在她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所以阿颜准备了什么?”
宋颜神秘兮兮地朝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无人,才过头看着温桓,眼角眉梢尽是得意:“我这可是冒着被温叔叔责罚的危险来送贺礼的。”说着盈盈从身后拿出一摞书,约莫四五册,书脊泛黄,边页脚微卷,封面赫然写着“尔雅”二字。温桓挑眉,伸手接过,随手一翻,诚然不是《尔雅》。
宋颜笑嘻嘻道:“按理不该送你旧书,可你也知道《孙子兵法》有多难弄到,尤其在我们这种人家,私下传阅都是忌讳。为了不让父亲和温叔叔发现,费了好大功夫呢,差一点就露馅了。哦对还有这把青铜剑”,说着缓缓打开身侧的书画卷,从画卷夹层中抽出藏好的剑:“这把威道泰阿,虽是仿品,却是用上好青铜所铸,重量适中,最适合你这样的初习武之人。”说着便把书和剑一并递给温桓,目光灼灼,嘴里不忘嘱咐道,“你好好收着,莫辜负了我这一番心意。”
温桓的指尖在接过书册与剑时微微一顿,再抬眼望向她时,眼中已有些动容。少女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晶莹剔透,波光粼粼,亮得惊人。他握着手中的书卷,觉得比想象中的重许多,又或许是被她的心意压沉了。很久都没有人带给他这样的感动了,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关心,而不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他的安排。
今日生辰,贺礼如山。昂贵之物如玉如意、金丝扇,琳琅满目,从挂件摆设到随身器物应有尽有,可还没一件这么对他的心思。
对于他志在习武一事,身边亲近的人虽心照不宣,却碍于温侯的态度,从未有人真正站出来支持他。私下里,甚至有长辈暗讽他世家中不入流之辈。他早已将这些是非看淡,平生所求唯无愧于心便可,可在宋颜这份礼物面前,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渴望被一下子点燃,喷薄而出。
原来在他的心底,还是希望有人能够支持他,不是敷衍的赞许,不是客套的鼓励,而是真正看懂他内心的坚持。
他自幼便知,身为温家长子,他该走的路早已被设定好,还有什么比承袭侯爵,光耀门楣更重要的事呢?父亲目光里从无苛责,却也从无退让。而那些驰骋沙场、戎马关山的念头,在温家这样的文臣世家里,不过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少年梦。
温桓看着她,心中跳动,想要说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此时并不合宜。他出来已有一刻多钟,前厅宾客满座,宴席将启,若再不归座,父亲定会遣人来寻。于是想说的话又被重新咽下,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满眼尽是温柔地看着宋颜道:“晚上再和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