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颜没有看到他此时眼中汹涌着的感动,只以为他是开心得紧,情难自抑。忽然间想起什么,她一拍大腿,赶忙拉着温桓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那边宴会要开始了,我们快些回去,莫要迟到,今天你可是寿星。”
等他们二人回到正厅时,众人均已落座,戏台班子早早搭了起来,也不知是谁先点的曲,咿咿呀呀的调子响起,满堂宾客或执扇听曲,或低声谈笑,宋颜和温桓才有机会悄悄溜回座位。
宋颜回到自己座位,刚松一口气,却见左手边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人。
当朝姜少傅之女姜绥宁今日着鹅黄色对襟上裳,素雅清丽,下身浅绿色柔绢风尾裙,发髻样式精巧,腕间翡翠冰透十足。通身装扮价格不菲,但并不张扬。
她见宋颜回来,微微侧首,唇角含笑,声音轻柔如风拂柳:“颜妹妹回来了?方才温公子也不在,我还道你们是不是一同去赏花了。”
宋颜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笑得自然:“哪里,不过是不小心迷了路,绕了会儿。”
姜绥宁眼睛从戏台上移开,笑着望向宋颜,眸中纯然像是真的不懂一样道:“没想到颜妹妹自幼长在温家,也会迷路。”
宋颜和姜绥宁完完全全是两类人。
她一向行为做事不甚规矩,旁人家的姑娘习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如绣花针脚般细密工整,她拿着颜真卿的古碑帖子临个不休,非写出几分雄浑之气。且不会女红,四艺之中只肯在围棋与书法上下功夫,琴画一概不通。宋夫人每每见她伏案练字,不是叹气便是摇头:“又不是去考状元,该会的不会,不该会的瞎会。”可宋颜觉得,就算她学了抚琴作画,母亲还是会觉得她做得不够好。而姜绥宁,是临安城中人人称道的闺秀典范。言行举止皆合礼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更是了得,性子又温顺乖巧,是世家主母的不二人选。
不过宋颜和姜绥宁不对付,倒不是为了这些事情。只是学堂上,总是发生细细小小的事情让她觉得姜绥宁并不简单。譬如先生提问时,姜绥宁总“恰好”在别人答错后才举手,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精准,引得满堂赞叹;又譬如分组习字,她总被众人争相邀请,而落单的那个,往往是曾无意拂过她意的人。学堂旁人或许看不明白,但宋颜很清楚,是以不愿同她走得太近。但碍于姜家与宋家交好,姜少傅更是朝中忠臣,深得圣眷,她不好做得太过,所以平日里二人相见,照旧会打招呼。
宴罢,温府早已备好马车,依次送各府公子小姐回府。宋颜边走边和芷芜讲着近日趣事,正说得兴起,尚未走至门口,忽被温桓身边的小厮拦住。
那小厮带着宋颜避开人群,才躬身道:“小姐,我家公子请您去老地方一叙。”
幼时教养宋颜的嬷嬷规矩极严,总觉得千金小姐上街游逛抛头露面甚是轻浮,可宋颜哪是个能闲得住的主儿,早早便与看守南门的老仆混熟了脸面,又许他些许甜头,自然对她偷溜出门的行径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此后她便常寻机会从南侧小门溜出,一路小跑至长街尽头,在那会有温桓的马车接应。
此番她虽不知温桓什么意思,却也还是立即点头应下。于戌时三刻,准时又坐上了温家的马车。
天色已晚,街道两侧家家户户的大门早已紧闭,唯余檐下几盏昏黄的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整条长街一片安静,只能听见马车“哒哒”的马蹄声。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住。车夫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小姐,我们到了。”
宋颜掀开帘子蹦下车,脚下刚一站定,便觉正前方一阵凉爽的风袭来。四下皆静,她的眼神不觉眺向远方,只见不远处一池湖水倒映着两岸的垂柳,湖面一片宁静,枝条轻拂水面,偶尔悠荡起涟漪。头顶的月色被浓重的云遮住,湖面没有反射光亮,显得更加深沉。这地方空旷寂寥,虫鸣稀疏,更无行人踪迹。此处离城不远不近,既避开了宵禁巡查,又不至于荒僻危险,着实是一个独处的好地方。
温桓一袭红衣坐在池边一角,白日显眼的赤红色如今在夜色中几近墨黑。他单膝支起,左手随意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拎起身旁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天下来,竟然还没累。”
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散在他的头顶。温桓没有回头,又仰头喝了一口酒,抱怨道:“应酬罢了,没劲啊。”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风忽地掠过湖面,将他衣服的下摆吹起,在空中猎猎翻飞。宋颜站在他身侧,伸出手俯身将鼓起的衣摆按回原位,接着顺势坐到他的旁边,很自觉地摊出手掌问道:“我的呢?”
温桓朝她脚下抬了抬下巴。
宋颜这才发现脚下不知何时被踢过来一只小酒坛。她半撑起身子捞到手中,拔开红布封口,仰头喝了一小口。
夜风微凉,星星疏疏朗朗的挂在天上,几点微光在浓云缝隙间若隐若现,偶尔闪出微弱的光。
温桓自顾自地喝酒,他不说,宋颜也不问。两个人在空旷之地推杯换盏,天地间时不时响起酒坛相撞的声音。
“我想要去军中历练。”大半壶酒下肚,良久,温桓才幽幽开口道。
宋颜酒量不好,刚刚几口烈酒下肚,胭脂色从耳根漫上双颊,头脑也混沌起来。听见温桓刚刚的话后很明显的愣了一下,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温桓侧脸上。
他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单膝支起,目光平静而笃定地望向湖的尽头,神情中没有丝毫犹豫。
宋颜恍然,此刻的温桓无需任何人的劝说或是认同,他只需要一条路。
她没再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评判是否可行,只是继续问道。
“温伯父如何能让?”
“我偷偷走。”
“去哪?”
“我曾和魏远征老将军见过一面,他说只要我想去,他随时收我。如今我已年满十八,不想再耽误时间。”
醉意骤然散去,宋颜此刻才看清楚,今日温桓约她来此是要商量一件何等重大之事。
离家出走对于世家子弟来说绝不单单是自己的事情,是对家主权威的公然挑衅,更是将整个温氏名誉置于风口浪尖,成为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为了祖宗门楣,他们从一出生开始便失去了“任性”的权力。
她收起玩乐的神情,眼睛直视着他正色道:“桓哥哥,你要想好,从温侯府出去,可再没有回头路。你若不闯出一番功绩,恐怕再也没办法回温府。”不消说回温府,怕是临安地界都不能再踏上一步。
投奔魏远征,相当于直接和温家断绝关系,他再无机会回头。
温桓默然,他也知道,踏出温家一步,便再也不能受温家庇护,往后无论如何,一切自己负责。酒坛中的酒再次被送入口中,烈酒辛辣,辣得他胃里像烧火。
宋颜见他不答,知他必然已经深思熟虑,那些她能想到的难处他又怎会不知?于是她没再多言,只继续沉静地问道:“可想好了何日动身?”
“没想好,日日有人跟着我,我逃不脱。”
宋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沉闷忧伤的氛围顿时被打破,仰头饮了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是要我替你想离家出走的法子。”
温桓见她笑得眉眼散开,不自觉也跟着弯起嘴角,紧绷的神经随之放松。他手中握着酒坛同她碰了一下,耸起的眉峰落下,又恢复往日洒脱随和的样子,低头轻点:“确实还要麻烦我们的女诸葛。”
宋颜故作困难地偏头想了想,忽地灵机一动道:“母亲临盆在即,待百日宴时,父亲定会大摆筵席,到时候人多混杂,或许可以一试。”
“我也是这样想的。”温桓眸光微动,显然早有此意。
宋颜佯装不满地轻轻瞪了他一眼,摇头叹息道:“昧良心啊昧良心,我那个弟弟真是可怜,还没出生呢便要被人算计。”
温桓低头抿着唇,淡淡弯起嘴角,没有说话。他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眼中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却转瞬即逝,接着升起的坚定所向披靡地压倒了一切情绪。
大事既定,余酒尚温,他们便吹着风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这一聊竟忘了时辰。等到宋颜回府才懊悔万分地想起萧明还留了功课,今日留的功课还是抄《诗三百》。
她溜进府时已近子时,怕吵醒嬷嬷,连灯笼都不敢点,只借着月色摸黑穿过回廊。回到房闩上门,蹑手蹑脚偷偷点燃一支小蜡烛。
铺开纸,狼毫笔尖吸满墨汁悬于纸上,未等落笔,眼眶先是一阵酸涩。
她和温桓自幼一同长大,宋家无男,她作为长女承载着太多期望。母亲管教素来严厉,府中姐妹又皆庶出,无人可交心。当年温侯指着温桓让她唤“哥哥”的时候她不曾想过,那个看着并不健壮的男孩真的护了她这么多年。
黢黑寂静的室内,小小的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烛泪滴落,似在惜别。
能拜到魏远征老将军的门下再好不过,魏远征征战沙场三十余载,大小百余战,甚少败绩。他麾下的军队有“一骑当百,万夫莫开”之誉。若温桓真能入其帐下,得其亲授,凭他的天资与心志,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指日可待。
这是冷静下来后的客观判断,实际上她一点也不想让他走。方才在湖边,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是怕他看见,怕他动摇,她不想成为诸多阻碍他的原因之一,再为他的心里上增加负担。
如今夜深人静,独对幽微的烛火,万般情绪再难压抑。种种回忆自心头涌起,过往的画面一幕幕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不由感叹,温桓待她着实无话可说。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会毫无保留地站在她的这一边,私下里替她操心过无数或大或小的事情,竭尽所能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她随口提过的玩意儿,隔日便会出现在妆台上,她受了委屈,他总是第一个替她讨回来。有时她也在想,就算自己有个亲哥哥,也做不到如此。
她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温桓对她这么好,即使父亲和温侯是至交。
或许...真要感谢当年那场意外,让她因祸得福。
前三章终于更完啦,从明天开始要变回三天一更,嘿嘿~
这章改了排版,前两章看得人有点头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