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得知宋崇同意出山后甚喜,特意安排谢氏代为接风。
吴郡谢氏,族中子弟几乎皆在朝中任职,鼎盛之时,可谓支撑起朝堂半壁江山。纵使朝代更迭,权臣易位,谢氏,依然屹立不倒,故坊间素有“千年谢氏”一说。
然天有不测风云,老谢侯在一场意外中溘然长逝,谢侯夫人悲痛欲绝,缠绵病榻不久便追随夫君而去,扔下两个稚子独对风雨。彼时的谢家虽根基仍在,却因族中旁支各有心思,人心浮动,一时间被人诟病有式微之状。
谢徽自幼被立为继承人,年仅十三便继任家主之位。族中长辈欺他年龄尚小,孤立无援,有谋权篡位之心。幸而其母生前与胞弟情谊深厚,谢徽的舅舅在家族危难之际力排众议,毅然入住谢府,倾力辅佐这位少年家主。谢徽亦不负众望,不到两年时间便能执掌一族事宜,挽谢氏于倾颓。世人无不为之惊叹,称其为“南国翘楚,世家表率”。
接风宴选在谢府,由谢徽代皇上做东,宴请宋府诸人。
宋颜下了马车,一只脚刚踏进门,抬眼便见满园绿意蓊郁。园中少花多树,绿植如盖,整个府邸透着一派沉稳之气。亭台楼阁隐于树影间,梁柱檐角皆作暗红、墨青之色,敛尽锋芒,不似寻常世家那般处处金碧辉煌,显现招摇。姿态苍劲、枝繁叶茂的古树将府邸笼罩在一片沉静的绿荫之下,廊腰缦回之下,引活水为池,其中锦鲤零星几尾,灵巧地穿游水中,尾鳍轻摆,漾起一圈涟漪。
宋颜望着眼前的画面,拉过芷芜看似询问实则品评道:“芷芜,这谢家家主,不会是个老头吧?”说完掩嘴一笑。虽然之前听父亲说这个谢家家主与她年龄相仿,可谢家这个样子,很难不认为家主是个上了年岁的老头。
她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笑。宋颜吓得赶忙回头,只见一高一矮两名男子正在离她不过三丈远处,稍矮的那个笑得很文雅,含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对身旁的高个男子说道:“哥,她说你是老头呢。”
宋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名高个男子身姿挺拔修长,一身玄袍衬得面目更加干净白皙,听了弟弟的话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虽也和苏奕一样着一身玄色长袍,又不尽相同。苏奕的墨色偏青,更显沉郁,而他的衣裳墨黑中透出暗红,平添几分沉稳。
她说你.......
等宋颜反应过来时,只觉脸上发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是在这般情形下与谢家兄弟见面。高个男子是谢徽无疑,身旁那位,想必就是谢徽的亲弟弟,有“谢家小玉树”之称的谢徵。
今日原是承他们设宴相请,还未开宴,她已经先得罪了主人。偏偏这二人又是今日之宴席,往后之朝堂上最重要的两个人。宋颜想死的心都有,恨自己今早出门实该卜上一卦。
“宴会要开始了,莫要误了时辰才好。”谢徽没想继续讨论下去,径直从她身旁走过,留下一道疏淡的背影。倒是谢徵绕过她后,春风拂面,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擦肩而过的瞬间,熟悉的檀木味道再一次萦绕身畔。
宋颜忽地抬眼,有些惊讶,望着谢徽的背影,凝神陷入沉思。
到内厅时,为首众人已在内厅坐定。谢徽身代圣意,故坐首位,其舅坐右下首,谢徵随坐其后;宋崇坐左下首,宋家其余人依照规矩依次坐定。
谢徽席间和宋崇交谈甚欢,清俊温和的笑意始终挂在嘴畔,举杯时袖口微扬,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言语时目光流转,顾全四方,推杯换盏,游刃有余。
宋颜心中念着那缕檀木香,趁他们交谈之际,忍不住偷偷打量起谢徽,却是越看越觉得熟悉,脑子转个飞快,始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她深思入神,目光不自觉地定在谢徽身上,旁若无人地直直看着,自己浑然未觉。直到席首的谢徽微蹙着眉头抬眼望来,宋颜一定,目光撞进他深而沉的眼眸里。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谢徽见状,眉头舒缓,手肘轻轻搁在桌面,目光也不收回,好整以暇地等人回神。一旁的芷芜连忙伸手推了推宋颜,用口型急促地小声唤道:“小姐,小姐。”
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失态,下一刻连忙逃也似的扭开头假装看向别处,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实在是不应该。她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地盯着人家看?第一次来谢府,先是背后说人家坏话,后来又在宴席上盯着人家看个不停,真是费尽心思想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
以防自己再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来,宋颜下定决心至宴席结束前,要一直低头安静地将这顿饭吃完。并暗暗发誓,回去后,她一定再不和谢家有任何往来!哪知她埋头不过一刻钟,似微风拂过的声音穿过底下疏疏落落的交谈声,从不远处飘到她的头顶。
“成公的千金各个貌美,着实是好福气。”
谢徽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若有似无地朝宋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过头望向宋崇继续道,“不知当日在清谈上一鸣惊人的是哪位小姐?谢某无他意,只是久闻大名,想认识一下。”
宋颜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不得不抬起头,动作十分僵硬。她看着首位上的谢徽正端坐其上,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中若有似无地浮着一丝兴味。
“颜儿,还不快过去向谢侯请安。”宋崇见她一动不动,脸色微沉,压下声音催促道。
周遭的空气霎时凝滞。原本低声交谈的宾客们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探寻、看好戏、打量...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宋颜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心跳声充斥耳鼓,咚咚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桌子缓缓起身,在两侧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他的眼前。她垂首敛目,微微向前倾身:“见过谢侯。”
在谢徽没有说话的空隙里,宋颜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她头顶直白锐利的目光,仿佛带着钩子,让她无处遁形。她慢慢抬起头,平静地迎向主位的谢徽。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见他,那个高坐上首的少年,眉目犹带稚气,举止却已透着超乎年龄的沈肃。谢徽比她成熟,也比她见过的所有临安子弟都更早褪去青涩之气。此刻他正垂眸看着她,沉默不语,神色淡然,眼底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宋颜忽然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风雨,才泯灭了一个人的天真,需要以这般沉稳之姿立于人前?
谢徽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便随即转向宋崇,语气从容,唇边含笑道:“前几日萧明来信,托我好生照看他这徒儿,说是学业未固,若有闲暇,望我能稍加督促。今日一见宋小姐,气质清越,慧心玲珑,想来是她师父忧心过甚了。”
宋崇举家至吴郡,无依无靠。虽有声望,却无实权傍身。他深知谢氏一门执朝纲之枢要,若说无意结交自是违心之言,况且世家大族能绵延百年,历久不衰,靠的本就是这般相互提携,彼此援引——今日你施一援手,明日我递一梯阶,方得枝繁叶茂。此刻既然谢徽开口,机会难得,宋崇自然不肯错过,于是顺水推舟道:“谢侯谬赞,小女才疏学浅,还望谢侯多加指点,莫让她在世家子弟间失了体面。”
宋崇想的是,纵使无缘深交,单论谢徽才学卓绝,能得其点拨,于宋颜亦是受益无穷。
二人言语谦和,一推一让聊得正欢。宋颜立在正中好生疑惑,明明是她的事,为何无人问过她的意愿?
“那便说定了,每七日便送小女过府叨扰,还望谢侯不吝赐教。”突然一句话落在她的耳畔。
宋颜倏然抬首,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又看向谢徽。
然而彼时的某人正慢条斯理地吹开茶面浮沫,一双清眸微弯,似含笑意,透过雾气饶有兴味地欣赏下面又惊又恼、无处申辩的模样。
*
宋颜未料到,父亲竟真要她每七日赴谢府给人家添麻烦,更未料到,翌日清晨,谢家竟遣了马车,亲至宋府相迎。
哒哒的马蹄声和怦然作响的心跳交织成一片,途中,她仍在幻想,若是这路上出了什么麻烦,还可借“天意不允”之名,劝父亲作罢此事。
可是这一路简直是令人愤恨的顺利。行人纷纷避让,眨眼的功夫,喧嚣尽敛,眼前已赫然矗立着谢府两扇沉厚的朱漆大门。
宋颜被一路领至书房,西窗下,谢徽正端坐着,一笔一划临着帖子。墨绿常服上翠竹暗纹隐现,衬得他如雪中青松般挺拔。笔锋自腕底游走,提按转折间从容有度,举手投足,皆透出一股清贵之气。
宋颜站在桌案前,喉间微紧,嘴巴张张合合,支吾良久唤了一句:“师叔。”
笔尖悬于半空,墨珠将坠未坠。谢徽被这称呼噎得眼尾微抽,脸青一阵白一阵,他余光瞥见她的身影,轻咳了两声道:“宋小姐不必拘礼,你我本属同辈。”
“不敢不敢。”宋颜吓得一口回绝,昨日初见自己的胡言乱语已然十分冒犯,日她定要紧守规矩,不能再给宋家丢脸,“谢侯与家师平辈论交,晚辈理当守礼。”
谢徽凝视她片刻,忽而搁笔,将临好的字卷起置于一旁,缓缓起身。
宋颜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心跳得更快,袖下的手指不自在地扣住手心,脚不由自主蹭着地向后移动。
他身形高出她一头有余,行至她面前时见她欲退,只倾身指尖在她肘侧衣袖上轻轻一抵,力道不重,宋颜却顿时僵住,不敢再动。
日光透过琐窗,斜照在谢徽半个肩头,投下的一截影子攀上她青色的裙摆。
“我听说过你。”他居高临下,低头看着她宛如误闯深林小鹿般的局促不安。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她几乎可以听到谢徽的呼吸声,清楚地看见面前的衣襟随呼吸的微动。
宋颜闻言猛地抬眸,猝不及防撞进谢徽的眼中。熟悉的檀木香传来,清远悠长,裹着温热的呼吸掠过她额前碎发。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望见对方琥珀色瞳仁里映出自己慌张的模样。彼时的谢徽眸底看似一片平静下,星火点点,火花噼里啪啦四散,几颗火星溅落到宋颜脸上,烧出薄薄一层红。
她慌忙别过脸去,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刚刚的画面,才勉强稳住心神。
“如果我没有记错,江左幽兰,说的就是小姐吧。”谢徽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两步,在二人之间拉开一小段距离,檀香味道随之一淡。
宋颜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别的什么事。毕竟她在临安惹出的“名声”,桩桩件件,可没有能登大雅之堂的。她不好意思地摆手道:“不过是同窗玩笑时胡乱叫的,不知怎的竟传开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侯爷莫要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