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徽勾起嘴角,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有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道:“若是之前传言有虚,可宋小姐的一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已将这名声坐实。”
宋颜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当年清谈之日的一言,竟传的如此之广。
好在谢徽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宋小姐久居临安,初至吴郡想必还需时日适应。若有何不便,尽可来寻我。”
宋颜蓦地抬眼看他,心头一软,一股暖流从心尖一层层绕上来。从搬迁到现在,她强撑笑脸安抚父亲,宽慰同窗,一路舟车劳顿,却从未有人关切她住得是否舒适,在吴郡可还习惯。
谢徽是第一个。
窗外细雨绵绵,如烟如织,轻轻打在庭中的芭蕉叶上,叶面承露既满,倏然一倾,水线滑落,溅入青石缝隙,转瞬无痕。
谢徽静望着她怔然失神的眼,目光沉静如水,直看得宋颜缓过神耳尖微热别开脸去。他看着她片刻的慌乱,淡淡笑了一声,略一思忖,还是继续嘱咐道:“吴郡不比临安,皇城脚下,随便拎出个人或许都是朝廷命官,若言行不慎,到时候牵连的不止你一人,说不准整个家族都要被连累。”
宋颜垂眸,盯着衣角的缠枝莲绣纹,枝蔓回环,层层缠绕,绵延不绝,不知道想些什么。窗外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撞落在窗棂发出微弱的声响,她不由抬头向一片迷蒙处望去。
谢徽见她脸上的光彩暗下来,微微蹙眉,顿了顿,解释道:“并非说你做错了什么,只是提醒一二。”
宋颜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低头盯着脚尖,唇角微抿,良久,无奈地牵起嘴角,似叹息般道:“我们这些人呐,一辈子都得为家族名誉而活,累啊。”
见她神情舒缓些,谢徽暗自松了口气。
等到她第二次到谢府的时候,两人间的气氛和缓了许多。待宋颜第二次踏入谢府时,庭中一树木槿花开,粉嫩如梦,芳香四溢,偶有风过,簌簌而落,落英无声,委地成锦。彼时谢徽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饮茶,手中立在书案对面,恭敬作揖,幽幽唤道:“师叔。”
谢徽一口茶呛在嗓子眼。他忙以袖掩唇,指节抵着下颌缓了片刻,才将那阵呛意压下。抬眼见宋颜眼底藏笑,有些无奈道:“别这样叫。”声音尚带几分沙哑。
“那谢侯说,该叫什么?”宋颜眨着眼睛,很认真地问道。既是不愿她称“师叔”,那总要告诉她一个别的称呼,她懒得再费神去想一个妥帖的,索性将这道难题抛回给他。
谢徽想了想:“叫我谢徽便好。”
“这不太好吧。”直呼姓名让宋颜有些不适,“你的辈分摆在那里,我这般直呼其名,旁人听了怕是要议论的。”
“我只比你长两岁。”谢徽蹙着眉纠正她,并且再次耐心提醒她,“你我本属同辈。况且....”
宋颜疑惑地看着他。
谢徽看着她黝黑清澈的眼睛,忽而有些不自在,极快地眨了两下眼,轻咳一声道:“况且令尊托我照拂于你。我并不想以师长之名与你相处。”
“哦?”宋颜大概听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暗暗觉得自己并未落于下风,似笑非笑,眼尾微挑,尾音拖得悠长,“那侯爷的意思是...做朋友?”
她笑意渐深,眉眼弯起,却又故作惶恐道:“可谢侯的朋友,不是吟风弄月的名士,便是纵马围猎的贵胄。我这般无才无趣的,怕是入不得您的眼。”
庭中花香袅袅,飘进内室,浮动在二人之间。谢徽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再抬眼时,眸中清亮,宛若宛若新雪覆松,朗然有光:“交友重心不重门第,宋小姐素来与众不同,何须妄自菲薄?”他声线平直沉稳,却在“与众不同”四字上分明加重了语气。
“既是朋友,”宋颜眼波一转,笑意盈盈,“那是不是什么都能陪我去做?”
“但说无妨。”他答得干脆。
“我想去醉花楼。”她脱口而出,唇角浮起一丝狡黠笑意,想到初见那日他当众将她唤出席间,三言两语逼得她无言以对,今日算是寻着机会让他补偿自己一下。
谢徽果然沉默。良久,喉咙一动,有些不解地缓缓开口:“你可知那是何处?”
“我知道。”她答得飞快。
醉花楼,南国第一青楼。都说“临安登仙,吴郡买醉”。临安世家林立,门风谨肃。子弟虽未必尽是才高八斗,也无不饱读诗书,端的是“无嘈杂之乱耳”,就连街巷间的叫卖声,都比别处收敛三分。长街上,少见挑担吆喝的小贩,多是轩敞雅致的铺面。不做零碎买卖,专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纵是位列四民之末的商贾,身上也得不折之文气。久而久之,连过路人都沾染了这通身的雅意,步履间自带七分书卷气。
吴郡则不然。是以皇城,更为繁华,商旅辐辏,百工云集。街巷间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货殖通达琳琅满目,凡人间所欲,此处无不备焉。
而醉花楼,正踞吴郡长街正中,朱栏绣户,夜夜笙歌。坊间传言,入此楼者,如醉倒百花园,但管纵情声色,不见日月轮转。论王孙公子,抑或布衣豪客,华冠锦服进,□□出。
“你去那里做什么?”谢徽皱着眉头问道。
宋颜未答,四下环顾,确认无人,方抬起手,四指并拢向掌心弯了弯。
谢徽略一迟疑,上前两步。
宋颜又复做了一遍刚刚的动作。
他再俯身,弯下腰。
宋颜这才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低声道:“我听说醉花楼有一位花魁,极美。”
她并非玩笑。
早在临安时,便听临安的那群世家子弟谈及吴郡醉花郡醉花楼里有位花魁,姓令,名姚,是百年难遇的绝色。彼时众人围坐,言及令姚,口若悬河。宋颜在一旁听着,见他们眉飞色舞,虽不信,却忍不住好奇起来,插嘴问道:“那她和瑰姐姐,谁美?”
“不一样。”那人挠头半晌,“陆小姐是天女下凡,而这令姑娘是....是...”
“是什么呀?”宋颜见他支支吾吾,愈发好奇,好不着急。
“是狐妖转世。”那人面色涨红,硬着头皮说道。
宋颜对令姚的印象止步于此,余下她只记得,凡自吴郡归者见过她的,无不久久不能忘怀。
其实,她对“见美人”一事本无执念。只是一件事,如果你身边的人都做了唯你未曾涉足,总显得格格不入,所以宋颜当时便暗下决心,若有朝一日至吴郡,定要亲见这位花魁的庐山真面目。
此刻,她看着谢徽,歪了歪头:“怎么,谢侯不愿意?还说平辈相交,谢侯平日与兄弟们去得,怎么偏与我便去不得?”
“我与友人,从不涉足那等地方。”谢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般毫无根据的话。
“那刚好由谢侯陪我去开个先例。”
谢徽看着她沉思良久,似在权衡,却见宋颜毫无动摇的意向,只好妥协道:“好。”
宋颜眸光一亮,当即举起右掌,朗声道:“击掌为盟。”
谢徽略一迟疑,终究抬手,与她轻轻一击。
*
醉花楼不愧为南国第一青楼。阁楼高耸入云,飞檐凌空,远望如云中仙阙,尚未走近便听得楼内传来阵阵笙歌笑语,间或夹杂着几缕若有似无的娇吟。
谢徽同宋颜二人才跨过门槛,一阵暖香袭人,与外头微凉的空气判若两界。入门乃一阔厅,四面皆布胭脂色薄纱,金丝楠木梁柱间柱身满雕着百子嬉春图,孩童衣袂翩跹,手持莲藕抱鲤,笑靥鲜活如生,转过柱面又见八仙踏浪而来,衣带当风,其下麒麟足踏祥云口衔玉书,鳞甲纤毫毕现,万千纹样层叠交织,竟是将整座人间盛世都镌刻在了这十二根擎天之柱上。
厅中四壁嵌以琉璃、玛瑙,数千只烛火一照,流光溢彩,复经薄纱一滤,愈显迷离恍惚,恍若步入幻境。正中央宾客盈座,酒客如云,觥筹交错,或倚美人肩,或执玉杯醉语喃喃,偶有几声高喊大笑,似在强证清醒,实则眼波已涣,步履将倾。满堂锦绣,尽是浮华一梦。
宋颜走到内厅中央,仰首望向二楼回廊,栏杆后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绰约,一声声“公子”软语娇啼,叫得人骨头发酥。她身为女子,见此情此景尚觉面颊微热,浑身发烫,更不要提一名血气方刚的男子。
于是她转眼看向谢徽,但见他面无表情,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不是来寻欢,而是专程来给这满堂春色降一降温的。
“难怪。”宋颜见他正经的模样不由觉得有趣,一面往前走,一面以纨扇轻掩鼻尖,试图腻人的脂粉香味。
“难怪什么?”谢徽跟在她后面,被浓重的香味呛得掩嘴轻咳了几声。
“难怪你们男子都爱往这儿跑。”她笑眼弯弯,语气促狭。
谢徽顿了顿,表情严肃,盯着她一字一顿又强调了一遍:“我不爱来此。”他声音低沉,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掩盖大半,宋颜未听真切,只顾着往前走寻个空席落座。
宋颜自晌午便未进食,此刻腹中空空,唤来小厮,随意点了数道菜肴,待人将走,又忽而扬声招手:“再拿几坛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来。”
谢徽伸手按着她的腕背,眉峰微敛:“又喝酒。”
宋颜不明所以,觉得他好笑,问道:“那你今日来此,莫非是为用膳?”
谢徽默然端坐,不置一词。
恰逢侍女端来佳肴,宋颜没理他,顺势夹起一块煨得油亮的落苏,话音随着箸尖轻点:“我听说,那位令姚姑娘除却朔望之日,平日若非有人豪掷千金,便是要凭运气了。”她忽然侧首,“不知谢侯平日运气如何?”
“尚可。”谢徽自觉这个回答很谦虚。
“如何尚可?”
“比如幼时塾师常命人选数抽题,我总恰巧抽中最易那道。”
宋颜一时无言,只得低头饮茶。
气人,真是气人。这人把实力当作运气了!
不过当一个人足够强大时,也就不在乎运气如何了。
谢徽:老婆非带我去青楼怎么办QAQ
明天更完上榜要求字数大概会休三天,天天更太肝了TA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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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令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