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搬迁的时间定得紧迫,府中仆役日日奔忙,箱笼罗列,锦缎卷叠,庭院里处处是打点行装的匆促身影。宋颜在给温桓的信中提及举家搬迁一事,末尾不忘附上吴郡新居的地址,除此之外在信中又问及皇位更迭后,边关可有异动。温桓回信告诉她一切如常,裕皇是蓄谋已久,边关数位主将早已归附麾下,余者不过乌合之众,难成气候。宋颜这才知道,原来看似骤然变化的时局,实则早已暗流涌动,排兵布阵多时。
临行前七日,学堂众人包下临安最负盛名的酒楼——临庆楼,为宋颜践行,还说这次必要让她不醉不归。
初闻宋家将举族迁往吴郡时,众人皆震惊良久。
下学时,陈家小妹陈颐锦小雀一样飞来,声音脆生生地问宋颜:“姐姐当真要走吗?”
宋颜含笑点头:“真的要走。”
“那姐姐可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她拉着宋颜的袖子左右轻晃,眼中满是不舍。
“会的。”宋颜摸着她的头安抚道。
陆央瑰听到消息后,一向淡然地眸中微微闪动,走过去将宋颜拉到一旁无人处,掌心包着她的手,轻轻道:“记得写信。”
宋颜看着她笑道:“我给你写的信,怕要被陆府管家当作情笺一并扔了去。”
陆央瑰被她逗得不由莞尔,食指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宋颜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能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如今一去,再见不知何时,她一向语气平直淡漠,如今情从中来,说出口的话便夹了几分不舍:“记得回来看看。”
“我会的瑰姐姐。”宋颜仰起脸,眼尾弯如新月。
消息传开,众人纷纷围拢在宋颜的身边,问东问西,或要她在吴郡新宅子的位置,或拉着她的手嘱咐个叮咛不止,唯独陆央珏独坐窗畔,自自始至终未向这边投来一眼。宋颜只当他心有烦忧以致无暇顾及其他,既未上前打扰,亦未因他冷淡而心生芥蒂。
这边一群人吵嚷起来说着要为她践行,又拉着她问何日有空,宋颜连忙收回视线,转而含笑应和着众人热切的邀约,一面点头,一面与大家商议着时间。
*
临庆楼当晚被布置得满目绯红。绡红纱自梁垂落,将数席酒案笼于其中,四面轩窗尽启,晚风徐徐,穿堂而过,薄纱轻扬,满天飘红,翻飞如云,漫天浮动着一片迷离艳色,散发着撩人如骨的旖旎之气。
宋颜略觉布景颇异样,众人怕破坏气氛不好多说什么,陈家小妹脑子转得飞快,忙道::“这般红火,应的是‘一路顺风’之兆!”
旁人立刻接话:“正是!布景何足道,今日重在践行,重在尽欢!”众人纷纷附和,此事便轻轻揭过。
宋颜人缘佳,开席未久便接连有人举杯相邀,用的都是令人难以拒绝的理由。最后一次相聚,气氛烘托至此,她也不想败了大家的兴致,一杯杯喝进去,没多久便有了醉意。
宴席间,慨然者祝她前途似锦,悲然者暗自垂泪,百态纷呈,却唯独不见陆央珏的身影。
他怎么还不来跟她喝一杯呢,她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她就快撑不住了。
陆央珏在一旁远离喧嚣,独守一隅,自饮自酌,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期间宋颜偷偷看了他几眼,见他一副气定神闲,无痛无悲的样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不喝就不喝,谁稀罕。宋颜猛地灌下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反正陆央珏是最讨人厌的,在学堂里只会欺负她。她不慎在他面前掉落书册,他偏说她是故意引他注意。每逢萧明考前一天,他总拉她下赌押题,结果他每次都和看过天命簿一样押中,她只好愿赌服输叫唤他一声“珏哥”,附加忍受整整七日他用下巴对着她说话。
陆央瑰见二人一晚上都像隔着楚河汉界,心中轻叹,这两个嘴硬心软的冤家,一个强撑,一个故作漠然,也不知临别之际,还能不能说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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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吵。
陆央珏不知一场践行何须如此喧闹,吵得他头都疼。不就是人走,一帮人要么喝得兴致高涨,要么哭哭啼啼,有什么必要。
他又执起酒杯。
酒意渐浓,思绪迟缓,也将回忆一扯再扯,借着酒意,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宋颜这个人啊最是骄纵任性,与他拌嘴,也同许慎闹别扭。
许慎原与他们一道,三人常在一处读书习字,形影不离。然不知自何时起,他竟与姜绥宁日渐亲近。众人本就对姜氏女多有微词,宋颜亦不例外,尤其是她心底早已默认许慎站在自己这边,每每见二人同行,心中甚是不悦。
那日他们三人自学堂内一同向门外走,在路上宋颜终于忍不住朝许慎道:“我素来不喜姜绥宁,你既是喜欢她,便莫在我眼前我乱晃。”
许慎果然眉头一皱,倒也没明面上表现出不快,只耐心地解释道:“阿宁她,并非你们所言那般。”
宋颜冷哼一声:“我说了你也不信,多少个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可曾信过半分?学堂里陈颐锦都亲口说过,你尚且置若罔闻,我说什么,重要吗?”
她心中暗骂,许观谨,你可以,已将她与我划作‘你们’与‘我们’,好啊,那你们在一起。她不想和他计较,事已至此,他既不信她,争辩又有何益?就由着他吧,横竖日久见人心,她不信姜绥宁能撑到进许府大门那天。
许慎一时语塞,只道:“你何苦如此揣度她?莫要...太过刻薄。”
刻薄?感情着自己一直在这做坏人呢,宋颜怒气直窜至头顶。她眸光一凛,冷眼看着他道:“许慎,你讲话要有良心。”怒气翻涌间,更夹杂着满腔悲戚,只觉一片真心尽付东流。
一旁的陆央珏直给他使眼色,许慎见宋颜如此,也自知失言,识趣地没敢再说下去。恰在此时,姜绥宁袅娜的身影自远处渐近,宋颜远远瞥见姜,只觉心口发堵,当即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陆央珏见状亦随之离开。
“阿颜怎么走了?”姜绥宁在许慎身边站定,一句‘阿颜’叫的亲昵,话里话外却将陆央珏忽略得彻底。
“她有些不适。”许慎深拧着的眉毛稍稍舒展,和颜解释道。
姜绥宁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摸出个绣工精巧的香囊,微红着脸说道:“我采了初开的茉莉给你缝了个香囊,有安神之效,你先带着,若是香气淡了,你再来找我换。”说完便将香囊塞进许慎掌心。
许慎当即心下春意动,连忙道:“睢睢何必如此费心。”
“无妨的。”姜绥宁轻轻摇头,“想着你看见香囊,说不定便能想起我。”
宋颜走出许久仍是气不过,索性转道去碧芳阁,谁知迎面撞上陆央珏,想起方才许慎之事,连带着白了他一眼。
“还恼着呢?”陆央珏随她步入雅间,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小酌一口,然后将另一盏推至她面前。
宋颜接过茶,没好气的一饮而尽。
“你怎么总去管人家的事?”陆央珏闲闲倚着椅背,手中把玩着茶杯,状似不意地问道。
他这话当即又把宋颜点着:“什么叫人家的事,那是许慎!我难道要眼睁睁看他往火坑里跳不拦着吗?”
“你拦了,可人家念你半分好了吗?”
“那总不能和你一样冷眼旁观,没良心。”
“是,宋女侠仗义执言,可有用吗?”
宋颜被戳了痛处,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你当真是要杀人。”陆央珏双手护在胸前,眉梢一挑,装作十分害怕的样子。
“那也先杀你。”
“我劝你一句。”陆央珏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身避过劈向肩头的一掌,顺势将她力道卸去,语气一转道,“劝你莫再插手,这个时候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你让他自己栽个跟头,反倒醒得快。”
宋颜瞥了他一眼,知他所言有理,可总不愿意在他面前落了下风,别过脸去,硬声道:“不要你管。”
陆央珏嗤笑一声,不依不饶:“没人愿意管你。”
宋颜气得将吃了的一半残茶重重搁下,甩开袖子撑案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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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宋颜神思涣散,觉得自己头脑马上便不复清醒。她踉跄起身,倒了两杯酒,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到陆央珏面前,一手自握,一手颤巍巍递至陆央珏面前。
“陆央珏,我要走啦。”她声线缓缓,带着醉意强撑笑意,“往后...往后怕是都不能经常回来了,终于不必日日受你欺负,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她笑了一声,好像怕他不相信般又强调了一遍,“特别开心!”
陆央珏抬头看她一眼,复又垂首,烛光下,他眼底血丝密布,像是几夜未曾睡过般疲惫。明明最讨厌宋颜这个聒噪的烦人精,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走又满心不痛快。酒杯中的酒映衬着烛光,波纹荡开,令人眩晕恶心,他忽地烦躁,不耐烦地伸手将面前的酒杯一把推开。
“快滚。”
酒杯倾翻倒在地上,清酒全都泼洒出来在织锦地毯上,一片深褐色痕迹。
宋颜怔怔地看着他。
陆央瑰听见一身闷响,也侧首看过来,余光瞥见落地的酒杯心下当即了然,她清清冷冷扫了陆央珏一眼,却未发一言。
宋颜望着倒地的酒杯,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咬着下唇,水色迷蒙的眼中满是委屈与不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原以为陆央珏会对她说些什么,昨夜临睡前她还隐隐期盼,毕竟她人都要走了,这个死人总会对她和颜悦色些。谁知他不但自始至终不言一字,还如此羞辱自己,将她最后一点念想碾作尘泥。
“从今往后莫要再与我说一个字。”宋颜肩膀颤抖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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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马车中,陆家姐弟一路无言。
陆央瑰本就寡言,平日陆央珏为哄她多说几句,会特意将发生过的趣事记下,归家途中再细细讲与她听,逗她开心,今日却着实没有兴致。
马车停于陆府门前,陆央珏随后下车,并未入内,只牵过一匹青骢,对陆央瑰道:“阿姊,我去骑一会儿马。”
一旁的仆人内心谨记老爷叮嘱,欲上前劝阻,却被陆央瑰抬手止住,她未等他开口,便轻轻颔首应允,不忘嘱咐道:“注意安全。”
她身旁的侍女见状,也好心提醒道:“小姐,少爷这样去骑马,怕是会有危险。”
“他这样你不让他去,才真有危险。”陆央瑰眼皮压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冷声道。
“明明最伤心,偏偏嘴硬。”她望着打马离去的背影,无奈叹道。
季春月末,宋氏阖家迁于吴郡。彼时宋颜年方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