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颜一动不动地迎风坐着,好似时间静止,天地苍茫间,只余她一人和缓地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呼”地一下站起身,身上半挂的斗篷险些滑落也不管不顾,像一匹脱缰野马,疯了一样向府门跑去。
不知道跑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她必须以身体之累淹没脑海中令人窒息的画面,她此刻不想有任何思考,那些盘旋不去的疑问和痛苦,一旦触及,便如跗骨之蛆,啃噬得她体无完肤。她要扼杀掉任何想进一步探寻的念头。
沿着最熟悉的那条路一路狂奔,直到萧宅的大门出现在眼前。看门的仆从与她相熟,见她气喘吁吁,眼角赤红的模样,虽有些诧异,却也未阻拦。
一进门见着管家,宋颜没有多言,劈头便问:“师父在哪里?”管家“碧芳亭”三个字刚吐出两个,“亭”字尚含在嘴里,宋颜已擦身而去,如一阵疾风。
*
碧芳亭内,萧明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放下手中的酒壶,半转过身看着来人。
瘦。
萧明见到宋颜,脑子蹦出这个字来。
宋颜确实因为高烧卧床瘦了很多,但更多的是掩盖不住的憔悴。“憔悴”二字尚不足形容,她面上提着一股气,却毫无生机,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又宛如残烛燃尽前最后一簇光,灼目而凄惶。
她披着鹅黄色的斗篷只身站在碧芳亭畔的不远处,斗篷上落了一片清冷月光,衬得她脆弱又疏离,一股精气被她不知何意地生吊着,不知从何而来,又为何不肯散去。
萧明从未见宋颜这样。
从小到大,被他训斥,罚抄书卷,顶多只是瘪瘪嘴,即便是被宋崇冤枉罚跪,被宋夫人无端责骂,宋颜至多难过几日,转眼便雨过天晴。
眼前的宋颜忽然不像宋颜,像由薄纸搭成的身架子,里面是强撑着的一脉精魂,仿佛夙愿得偿的刹那便会魂飞魄散,魂归天地。
萧明竟不敢上前,怕指尖一碰,她便会碎落在这一地月光下。
碧芳亭畔水光潋滟,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万物哑声。
他站在亭子中央,凝望着自己心尖上的徒弟散着头发,满面凄然像是一阙悼亡诗。她一步步走过来,夜风将她的头发吹散,整个人显得更单薄几分。萧明下意识迈出半步想上前接过她,又怕贸然动作使她惊悸,生生按下想要伸出的手。
宋颜踏入亭中,低头看了一会儿,忽地劈手夺过石桌上的酒坛,没等萧明反应过来,猛地掀开红盖,仰头便灌。
起初由于动作太急,坛口偏移,一部分酒液溅出来,疏疏落落洒在了少女白皙的面颊上,月光照耀下,晶莹剔透,好似泪滴点点。期间萧明几次抬手想要阻止,谁知他越劝,她扶在坛沿的手便握得更愈紧,只好无奈作罢。
一坛饮尽,见她还要再取,这下萧明不再心软,一个寸力扣住她手腕,硬生生将酒坛从她手中夺过。宋颜力不如人,夺他不过,横着眼睛冷冷地瞪向他。
“今日是怎么了?”
在一众学生中,宋颜是最得他心的一个。她并非最聪慧的那个,背诵诗文总要拖许久;亦不是最听话的那个,课业也有偷懒不完成之时。可她是所有孩子里最有生机的那个。
生机,萧明总爱用这个词形容她,因为每次见到她,都像是见到早春最先破土而出的第一株嫩芽,有着最旺盛的生命力。
拿不到酒,宋颜绕着桌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圈,又转回萧明身旁。她低头不知想些什么,沉默良久,忽地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剑,后退几步,迎着月光舞了起来。
她不会用剑,唯一学过的几式还是当初求着温桓教她的。在公府里不敢练,那些招式随着时间在记忆中模糊零落。现下酒意上头,手里的剑拿不稳,脑中残存的本就拼凑不全的招式更记不得几分,然这些都没有削弱出剑时的凌厉之势。生冷的剑气伴着皎然的月光,逼得萧明周身发寒。
宋颜出剑全凭一股蛮力,是完全交代自己臂腕的章法,大病初愈的身体哪堪如此剧烈的消耗,几个回合下来,便已气息紊乱,一招一式全凭吊着一口气强撑。纵然如此,她依旧肯停,似今日非要将最后一口生气燃尽。
终于,宋颜在挽了最后一个剑花后力竭神散,她双膝一软,整个人晕倒在地。鹅黄披风从空中翩然而落,像一朵骤然凋谢的花,在月下寂寂隐声。
*
不远处,一袭清辉之下,有人静静看着亭中发生的一切。
来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脚步轻缓走向亭中,在望见浅黄色身影直直倒下后慢慢停住。
他抬眼,静静看着接住少女的萧明。
晚风过,将白色衣袍的下摆吹起,悠荡在脚踝,远看脚底似有薄雾随行,衬的原本挺拔的身姿更显出尘,恍若谪仙临世,不染人间烟火。
萧明怀中抱着宋颜,颇有些尴尬地看着来人解释道:“....是我徒儿,喝醉了。”
白衣男子闻言微微摇头,唇角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只是笑道:“无妨。可是要先送她回府?”说罢低头看了一眼萧明怀中面色酡红,发丝微乱的少女。
彼时的宋颜窝在萧明怀里,双目紧阖,唇瓣微启,几缕青丝散乱在颈间,更添几分慵懒娇憨,睡得毫无防备,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酒气。饶是萧明也没见过如此乖顺的宋颜,平日里他是师长,见到他时,她多半是有些怕的。
他正欲转身将人送回,孰料脚步未动,怀里的人却似被惊动,鼻腔发出一声娇滴滴的哼唧,眼睫颤了颤,眼睛却还没有睁开,似是转醒,身子挣扎着想要逃离当前的怀抱。萧明怕她摔着,赶忙将原本搭在她背上的右手紧紧转而箍在她的腰间。
原以为宋颜只是睡姿不适想翻个身,谁知她竟猛地支起上半身,摇摇晃晃,直直朝着白衣男子扑去。
她的动作令二人皆始料未及。好在那男子反应极快,迅速收了手中的折扇,一只手顺势稳稳握住宋颜抓过来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腰,就这样将人接了过去。动作虽急,却未令她受半分颠簸。
落了新怀抱的宋颜还没安稳片刻,竟又抓起人家雪白的袖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依赖,撕心裂肺如失恃。之后无论萧明怎样拉扯,她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着人家的袖子不放。
所幸白衣男子性情温雅,由着宋颜闹也不恼,放在她背后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的脊柱,一下一下,如春风化雪,无声安抚。修长的手指指尖一挑,把宋颜吃进嘴里的一缕发丝轻轻勾出。
真是没辙,他这个徒弟,平日虽偶有顽劣,却从不骄纵,不能要的东西从不开口,不知怎么今天偏任性起来。
萧明面上无奈,心中却满是心疼。他也是第一次见宋颜哭得这么狠。
她性子倔强,轻易不掉眼泪,受了委屈也梗着脖子硬撑,偶尔忍不住几滴珍珠落下也都迅速收了回去,问就抿嘴不肯承认,哪里有过如今日这般不管不顾、放声恸哭的模样?
罢了,今日放纵便放纵一回吧,毕竟有他这个师父在,出不了什么岔子。心中虽疼惜不已,见白衣男子抱着宋颜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唇角微扬,语带三分打趣揶揄道:“看来我这丫头很喜欢你呢。”
那男子闻言斜睨了他一眼,眼角微动,未置一词。
夜色已深,宋府现在乱作一团,这般情形将宋颜送回去,府里估摸着府里也腾不出人手妥帖照看。萧明略一思忖,便遣一旁随行的小厮先去宋公府传话,就说今晚他把宋颜留在自己那里抄书,明日再放她回去,然后转头对那白衣男子道:“将她送回我那里吧,今夜已晚,你也一并留下,若是不急,多住几天也好。”
他约了人家纵饮高歌,如今却要人家来哄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徒弟,心下甚是不好意思,好在对方并无丝毫不悦,抱着他的徒弟微微摇头,笑道:“帮你哄一哄这爱哭的小姑娘,无妨。”说罢,低头瞧着窝在他的怀里,死死扯着他衣服抹眼泪的宋颜,轻笑了一声。冬夜寒重,霜气凝阶,他怕人着凉,臂弯不自觉收得更紧,还夺了萧明的外袍,兜头给她罩上。
萧明立于一旁,一瞬间恍惚,不知宋颜究竟是谁的徒弟。
*
宋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得要命。
昨夜先是着凉,又喝了许多酒,醒来之后浑身酸沉如灌铅,脑子更是昏沉得要命,眼珠子涨得像是要凸出来。
她一手扶额,勉强撑起身子,目光茫然扫过四周,看了半天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卧房。然而昨日种种却丝毫想不起来,记忆断在挽剑倒地那一瞬,再醒来眼前便在这个陌生的屋子。
她又仔细看了遍屋中陈设,联想到昨日失去意识之前的画面,心中猜出七八成。将衣服穿好,她捂着额角起身,欲去向萧明赔罪,昨夜那般失态,应是把他折腾得不轻。
“师父”
“师父?”
“师父你在吗?”
连唤几声无人回应,萧明应该未在屋内。宋颜左右瞧了瞧,恰逢一名丫鬟捧新茶入内,忙抓她问道:“姐姐可知我师父在何处?”
“小姐,老爷在大门口送客呢。”
送客?!盛雪白衣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宋颜提起裙子提着一口气飞快向门口跑去,可到了门口,却还是来晚了一步,只能望见远处一抹清绝的背影,正缓缓没入晨雾之中。
“师父。”她抓着萧明的袖子,眼神仍落在远处的白衣背影上,愣愣地问道,“他是谁?”
萧明见她急得连斗篷也没披,脸色一沉道:“也不披件衣服,当心再烧你一周。”
宋颜没有理他的责怪,一脸祈求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恳切。
萧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宋颜肩膀一垮,头耷拉下来,不情愿地“哦”了一声,然后复又扬起脸,目光灼灼,满是希冀地问道:“那‘该知道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快了。”萧明原本转晴的脸色在听到她的这句话之后又沉了下来。
两人静立门前,谁也没有再说话。忽而,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宋颜鼻尖,她微微一怔,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天上竟飘起了小雪。宋颜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雪花却在她掌心瞬间融化,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
细雪纷扬,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并未停留太久,便化作晶莹的水珠,一滴滴凝在睫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萧明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将她肩上的雪拂去,深不可测地眼底跳过她的肩膀望向更远的地方,喃喃重复了一遍:“快了。”
*
次年春,丞相裕曦率甲士逼宫,废旧主,改元“景和”,登基称帝。
昏暗的房间内一片静谧,落针可闻,四下的黑暗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屋内的人牢牢扼住。案上烛火细微颤动闪烁,恍若垂死之人最后一息游丝。
宋颜和宋崇坐在桌子两侧,不知从何时起再无言语。
良久,宋颜终于开口:“那...那裕曦,裕皇登基,会...会对先皇如何处置?”
有传言称,裕曦幽先帝楚穆于密室。
楚穆,她幼时曾见过。那年暮春,她随父亲进宫,代她的堂嫂给德妃送家中的绣品。那时候他刚登基不足三月,不过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少年天子的锐气,见她怯生生攥着锦盒一角立于阶下,便命身边的人取了一包杏仁糖与数盒枣花酥给她。
“颜儿。”宋崇苍老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凝重,烛火将他皱纹里的疲惫照得透亮。他沉默许久,久到宋颜几乎以为他不会作答,才缓缓抬起头道,“裕皇要我出山。”
宋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出山?可宋家一向不涉朝政.....”
“宋家。”宋崇深深叹了口气,“宋家也不是事事都能随自己心愿的。”裕皇新朝初立,根基未稳,欲安天下士族之心,莫若借重宋氏清望。而要宋氏归附,最上策便是请他出山。
宋颜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道:“可裕皇定都吴郡。”
“所以我们要举家移徙。”
桌子上的烛火摇摇曳曳,烛火依旧摇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压在手肘下的深绿牡丹团簇桌布上的金线根根分明。
父女二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举族搬迁,非同小可是大事,宅院、田产、宗祠,一砖一瓦皆系百年根基。如今却要背井离乡徙居吴郡,百年基业从此易主,宋家将如无根浮萍,不得不在异乡重新扎根。
宋颜知一切到此已成定局,便不再多言。她知道现在最纠结挣扎的一定是父亲,这个做了决定,需要承担后果的人。她走到父亲身侧,轻轻蹲下身,手扶在他的膝头,仰起脸宽慰道:“父亲,我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也不知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况且‘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前路未必如您预想的那样凶险。”
宋崇听见她安慰的话,颇感宽慰地深深叹了一口气,但宋颜眼中流露的信任与掩藏不住的担忧,又令他的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