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面之缘”后,谢澈带着周椎出了趟短差。走之前,谢澈提到线下部这周会接待一批同行到公司了解产品,让秘书处协调线下部工作。
苏恬姝猜到时候也要在现场和同行交流,在工位上仰卧起坐地摸鱼,要么开启国外论坛冲浪模式,学习行话和最新的技术难题,要么是看看租房信息。到下班时间,谢澈也没回来,她朝吴晗天说有事先下班,谢总也批了,吴晗天挥挥手让她没事别在公司里养老,耽搁了单身女子的快乐时光。
苏恬姝说天姐,你懂没有家庭的女子的快乐。然后去洗手间化了一个精致浓妆,把西装外套脱掉,单穿吊带丝质背心裙,散了一头微卷的长发,在手腕处各擦了擦固体香膏,轻盈地飘下公司。
电梯坐到中途,技术部的人上来,温成易在其中,瞧了瞧她,问:“苏秘下班呢?”
苏恬姝笑笑,不愿意答他,这堆人都是去吃饭,吃完饭继续回来搬砖,她直言下班未免太招人嫌了。
温成易便不出声,等到走出电梯,他故意慢了半步,挨着苏恬姝往前台走,才说:“师妹是去约会?”
苏恬姝甜甜应了一声:“是啊,师兄。”
温成易脚步滞了滞,脸上热意顿时就凉了,然后快步跟上同事,无缝融进去话题。苏恬姝靠在前台,故意整理包带拖延时间,心想,这下总算清净了。
等技术部的大老爷们都散进大厦电梯里,她才走出公司,坐上另外一部电梯。只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另外一部电梯到一楼时,门一开,周椎先跳出来,朝后边喊:“谢总,这儿。”
回头他瞧见苏恬姝出来,不知道是毫无眼力见,还是跟着谢澈转了一天,脑子转慢了,嘹亮喊:“姝姐,下班呢。”
苏恬姝挂着笑:“椎子啊,我先走了。”
她丝滑飘出电梯,埋下头快步溜。谢澈从她身旁经过,苏恬姝朝他掷出一句:“谢总好。”速度堪比朝对方丢出一枚手雷后,怕误伤自己迅速撤离。
走出两步,苏恬姝发现背后有阻力,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谢澈的半条胳膊勾在她的背包带里。
谢澈视线一错不错盯着她的背包,苏恬姝却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他上上下下扫射了几遍。
其实,带子会勾住他的手臂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苏恬姝没有证据证明是谢澈主动伸手的,只好过去把带子从他手腕处轻轻拨下来,低声说:“不好意思,谢总。”
无需谢澈垂头,苏恬姝身上那股花香味自然散逸在鼻尖,长发的发端拂过的地方,黑色西服与杏色丝绸颜色对冲,视觉对比强烈。
“去哪里?”
冰冷询问再次响起。苏恬姝抓紧背带,离了一步,答案与早上如出一辙:“我和你说了,晚上有点事要先走。”
谢澈:“我问的是,你下班之后去哪里?”
周椎在背后探寻,电梯门正开着,已经有人进去等着。
苏恬姝磨磨蹭蹭,就是不回答。谢澈转回身,不再追求一个完美答案。苏恬姝看着他进电梯,面容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审视与挑剔。
苏恬姝开溜,半点不想承认,刚刚一瞬间,她腿有点软。
周窈窈约她在东城一家livehouse碰面,苏恬姝下班再早,赶过去演出都快开场了,周窈窈自己办了一家漫画工作室,想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老早等着她,一见面就是大大拥抱:“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多怕你突然放我鸽子。”
周窈窈骨架小,黑长直,穿着一件改装过的旗袍,不说话时特别古典,一说话铃铛儿似的,响不停。
苏恬姝挽着她,听她讲吃错药后,沈卿流盯着她投保惠民保的事情,吐槽:“你看,他有多怕我装病讹上他。我和他说,放心,就算是死了也不赖他,他直接黑着脸走了。如果说以前对他还有暗恋滤镜,那现在只剩下黑镜。我承认我瞎了,今天第一天复明。”
苏恬姝跟她排队进场,在她眼皮前挥了挥,说:“恭喜啊,终于从暗恋的苦海里毕业了。”
周窈窈拽着她点了两瓶啤酒,挨着吧台站着,等乐队上场,两人的对话就偏了一个维度,谈的是今晚上场乐队里有一个鼓手还有一个吉他手都贼帅,重点在于他们才刚毕业,还能看见眼里的光,不像被资本工业饲料喂养过的牛马,暮气沉沉。
苏恬姝很久没听现场了,一开始鼓点砸在心头上,衰弱的心脏有点扛不住,之后她的记忆细胞被唤醒,那些沉寂了的躁动的岁月又突然浪打礁石,翻来覆去地叫嚣。
散场后,周窈窈拉她去舞台下边找人。乐队有的人演完就跑了,还有在原地等朋友,周窈窈和苏恬姝一靠近,那个鼓手很自在地跟她们打招呼:“周窈窈,我老远看见你了。”
周窈窈介绍人,“这个是轼子,这个是许衡越。”
被叫轼子的是鼓手,清瘦又白净,与以往玩乐队痞酷形象很不一样,可他一笑又狡黠得像只小狐狸:“周窈窈,我叫楚应轼,不是拭子。”
周窈窈:“你不是医学生吗,叫轼子符合你人设。”
楚应轼伸手过来作势要掐她脖子:“说起来,你骗我是应届生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苏恬姝偏眼看许衡越,这人长得很有攻击性,眉毛飞扬,眼神儿特别尖锐,五官带着一股狠劲。
周窈窈跟他们介绍:“这是我闺蜜,苏恬姝。”
许衡越伸手过来跟苏恬姝握手,苏恬姝握住,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粗糙像砂纸。这是谢澈绝不会有的一双手,看似外形类型差不多,可她意识到这是完全不同的人。
楚应轼搭住许衡越的肩膀,摇人:“你跟人家姑娘说句话啊。”
许衡越这才说:“你好。”
楚应轼费力气地瞪人,推着他走:“算了,闷葫芦,跟谁都说不上几句。”
周窈窈拉着苏恬姝也走,在她耳边吃吃笑:“是不是跟你那个前任很像?”
苏恬姝嗯了一下,不爱说话这点倒挺像。
楚应轼叫上其他人一块去吃宵夜,周窈窈看着三车的人,又跟苏恬姝说:“今天出来不是非要跟他们闹,我们觉得无聊了就撤,自己玩自己的去。”
苏恬姝:“明天上班,我也不能待太晚。”
十几个人凑到大学后边一家烧烤店,拼桌撸串,楚应轼坐在周窈窈对面,给她递啤酒说:“你上次说把我画进漫画里,什么时候给我看?”
周窈窈叼着羊肉,没心没肺说:“你明天放假吗,上我工作室去看呗。”
楚应轼觉得新鲜:“真的?”
周窈窈:“骗你干什么?你来了给我打电话。”
苏恬姝在旁边听他们对话,觉得周窈窈这姑娘特招人喜欢,像个小太阳,天天送温暖。
苏恬姝喝了两口酒,把着一串牛肉看在场其他人,打打闹闹,没啥心事的活着,她难免就想起老苏生病前,她好长一段时间也这么过,尤其是碰上谢澈,几乎天天挨着他去吃宵夜,他不笑,她笑。
那种日子以前觉得平常,以为会过腻味,年纪大过不动社畜日子,才知道那种日子是奢侈。
“看什么?”旁边人忽然低声问。许衡越给她倒一杯酒,直视着她,不避讳地探究。
苏恬姝让他的视线逼得微微往后仰,如实说:“没有,只是觉得你们都很年轻,很有活力,很羡慕。”
许衡越听了这话却只是猛灌了一口啤酒,说:“有什么羡慕,有今天没明天。”
苏恬姝察觉到一直没捕捉到的不同了——谢澈以前是闷,底子是韧和明亮的,许衡越也闷,底子却是忧郁的。
许衡越并不在意她有没有看他,发表完看法后就埋头玩手机游戏。苏恬姝瞥见他也在玩她那款解谜游戏,诶了一下:“你玩这个?我也玩。”
许衡越意外地顿了顿。
苏恬姝:“我玩得比较晚,还在你前面。”
身边人几乎不玩这款游戏,所以她遇到知己,便想多聊几句游戏有关,比如哪个关卡设计得很拉胯,哪段剧情埋的伏笔太浅了。
许衡越边玩边听她说着,脸上紧绷的神情渐渐消失。
夏日夜晚,人来人往,这一处热络比其他处并无不同。
在盛宋总部,谢澈的手机里却不是这样。他坐在技术部张掷和Vance的对面,听两个人聊3代Vs(VR·SONG)迭代进一个古早经营游戏,先跑一轮测试的可行性。
随手刷着手机,苏恬姝的朋友圈仍旧停留在三天前,一条随手拍的夕阳照。刷新了几次,没有任何新进展。
谢澈回到聊天框,又退出来,然后老久不联系的前乐队主唱这时候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主唱——澈总,没看错的话,这是你妞吧?
谢澈放大照片,苏恬姝和一个棱角分明的男生挨着看一部手机,男生身后柱子靠着的东西太熟眼了,是吉他包。
谢澈——在哪里看见的?
主唱挖掘到八卦似的,特别来劲——在同行朋友圈里看见的,我记得你媳妇长相,还想旁边那人是不是你,放大一看……你们没复合吧?
谢澈——在哪里看见的?
主唱——你看店招牌啊。对,你出国几年没在圈里混,乐手经常聚餐的地方,B大后边食街。
主唱反应过来——没复合,你就甭打听了,过好自己日子。
谢澈——不是你先发给我?
主唱——老实说,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当初你爱的是个什么人,她就是喜欢你这款,不是真喜欢你,你老了,她能换个更年轻的。听我劝,千万别和她再有什么藕断丝连。
谢澈——宛宛类卿。
主唱——啥意思?说她找的男人都像你?
谢澈——她忘不了我。
主唱——……你疯了。
谢澈——谢谢。
主唱——谢啥?
谢澈——让我看清真相。
对面彻底给他整无语了,合着想让他放弃,反而还助攻了?
主唱——算了,你回来那么久什么时候来看我演出?兄弟我现在整了一家酒吧,你随时能上台。
谢澈——再说。
这之后他点开苏恬姝聊天框,毫不犹豫发过去——回公司。
对面Vance和张掷聊到关键处,想找他定个方向,两个人吓住,谢澈的脸阴得跟死人似的。
苏恬姝说要走,周窈窈和她一块,两人刚打到车,苏恬姝就收到谢澈的“夺命”信息。
周窈窈瞥见,气不打一处来:“别回去,下班时间,回什么回?”
苏恬姝把心一横,跟谢澈回——谢总,我已经下班了,恐怕不是很方便。
周窈窈觉得解气,说:“再找个地方我们两个人喝几杯。”
苏恬姝头还没来得及点下,谢澈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忍了一分多钟,周窈窈抢过去想截断,苏恬姝捂住,还是接了。
苏恬姝:“喂,谢总。”
谢澈掂着刚更新系统的3代Vs,问:“在哪里?”
“家里。”
谢澈:“我去接你。”
苏恬姝瞳孔地震:“什么事非得今晚弄,明天早上上班再说不行吗?”
谢澈:“耽误不了几分钟,3代有虹膜识别登入的功能,你过来注册一个新身份,先登入,让技术的人把模型和你的数据匹配上。”
苏恬姝皱眉:“只是建立新身份的话,拉个在场的技术同事帮忙也行吧?”
谢澈目视窗外,城市浮华,要准确地抓住一个人太难了,一旦抓住就不能松手。“提出内容可以增加经营游戏的人是你,既然提出来了,我希望你作为用户,一起来参加测试。”
苏恬姝彻底垮在后座上,半死不活:“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
周窈窈一听炸了,又不好真的对着苏恬姝的老板说什么,等她挂断电话后,才叫道:“他在骗你。他就是想一步步把你重新骗到手。”
苏恬姝无望地跟司机报了公司地址,瞅周窈窈那张脸,问她:“那你半夜三更回什么工作室?”
周窈窈的炮火一下子哑了,抵死不认:“我回去拿我的平板啊。”
苏恬姝没抓着她不放,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是那么一回事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到公司,苏恬姝远远看见一点烟火,走近了发现是谢澈倚在外墙边抽烟。烟火猩红,而他抬首望过来时,两眼也有这抹吞噬人的红色火焰。苏恬姝怔住,老半天才从他的无声包围圈里挣脱。
苏恬姝装出风尘滚滚的状态:“不是很着急?赶紧走。”
谢澈在她身后叫住她:“苏恬姝,你身上很浓的酒味。”
“有吗?”苏恬姝举起手臂嗅了嗅,是有一点,但不至于浓。
谢澈看着她松散在身后的长发,还有腿上淬着冷光,心情莫名差到极点,他越过她,“上去吧。”
苏恬姝小跑追着他,问:“谢总,大概几点能结束?”
“你很着急?”
苏恬姝:“是啊,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和别人能慢慢消磨时间,对上他就失去耐心?谢澈顿住,在回头看见她茫然无辜的神色后,忽然拐个弯,将她拽入了电梯旁的消防楼梯间。
消防楼梯间的应急灯感应良好,两人一进去,瞬间就亮了,苏恬姝仰头看谢澈,后怕之后是一阵心慌。
谢澈的表情谈不上多好,可也不会把她怎么样。说来,谢澈从不会把她怎么样。她有恃无恐,手指轻轻勾了勾眼前松开的领带。
或许是许衡越勾起了她已经蒙尘的记忆,让她重新审视被谢澈吸引的理由。虽然一时半会不会有答案,可是追求答案的过程充满挑战与刺激。
谢澈随之她的动作,微微压下身,他的气息过于强势,苏恬姝不适地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腰处枕上半片手掌。
谢澈托住她,压抑着问:“苏恬姝,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苏恬姝察觉谢澈情绪明显不对。
“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并没有在现阶段谈到喜欢这个话题吧。我们已经分手五年了。”
问分手五年,刚见几天的前任这个问题,不是脑子瓦特,就是受情感刺激。
谢澈固执地追问:“你喜欢以前的我吗?你喜欢过我吗?”
苏恬姝玩够了他的领带,推开他,“现在谈这个有什么意义?”
她径自走出楼梯间,暗暗庆幸,酒精没有让她失去理智,谢澈的问题太尖锐,而她再渣,也不能这个时候给回应。
两人上楼期间全程无交流,上到技术部,谢澈让张掷过来给苏恬姝录入资料。
苏恬姝忍住困意,尽力配合张掷调试机器。
“好了,你先召唤你丈夫。”张掷在旁边提醒苏恬姝下一步动作。
苏恬姝戴着VR眼镜,站在张掷规划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上,她看不到现实周围环境,眼前只有一家看上去快倒闭的糖水铺。
糖水铺装潢复古,墙上菜单也是苏恬姝熟悉的甜品名字。
身旁空气中悬浮着一个键盘,随之她那只虚拟手抬起,能敲击出字。她无师自通,在上边敲了两个字——老公。
耳边响起风铃声,苏恬姝在空地上转了一圈,视线里,糖水铺收银台侧边垂挂的帘子有阳光在浮动,一个人影掀起帘子进来。
可能因为游戏版本太低,角色建模也很粗糙,苏恬姝看见的是一张过于僵硬的混血脸,身体运动一卡一卡,还穿模。
这人第一次出现,头顶悬浮着一行字——这是你的丈夫,角色ID谢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