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恬姝没忍住，扑哧一笑，赶紧掩住嘴，她这声笑能通过耳麦传送到谢澈那边。
“笑什么？”
谢澈顶着一张扑克脸，站在虚拟糖水铺的门帘前，身体前方漂浮过3D的文字，同时音频同步传输。
谢澈将“文字”选项关闭，将声音选项打开，调试音量等各个参数。
苏恬姝学他，调整左右耳音轨的平衡，边问：“你看到我是什么样子？”
“不重要。”谢澈在虚拟中调开一个电脑屏幕，和她讲解游戏流程。
“目前还是原始的派单模式，没有联网所以经营的内容全部是由系统发布，我们跑流程的目的就是在联机情况下，测试设备局限还有体验效果。”
苏恬姝听明白了，其实操作过程很简单，就是看任务栏提醒他们要干什么，他们就去干什么。
张掷在旁边提醒：“今晚有点晚了，你们把时间流速调一调，大概走个过场，这三天我们再抽空跑几round。”
苏恬姝戴着头盔，看着虚拟阳光在窗外渐渐露脸，又大炽，屋内被照得亮堂堂，许多摆设便一目了然。这家店铺给她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玄学点讲就是梦里曾经见过。
“先去后院采摘草莓。”谢澈人模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然后手穿过她的视线下方，似乎牵住了她。
场景外，张掷喊了一声：“停，这里。”
谢澈停下动作，事实上，现实中两人并没有牵手，张掷跑出去，过了一会热跑回来，说：“差点忘了阿澈你带来的手套。”
苏恬姝静在原地，有人过来让她左手戴上一只手套。手套很厚，手指弯曲有一定阻力，触感像粗糙的皮质。
“连上了。”张掷喊道。
一股握力从手指传递到大脑，苏恬姝咦了一下，牵手的仿真感觉很新奇，一股外力真的在轻轻地拽她。
随之她小步前行，谢澈也在小步前行，当然由于步调不同，两人有穿模的bug，体验至上，苏恬姝认为情侣档会更注重肢体接触的灵敏度，而不是画面。
她被牵着穿越了门帘，视线一下子开阔，她惊喜地笑道：“好美。”
比之屋内，后院是一片色彩丰富的种植园，分割的地块上立着牌子。谢澈松开了苏恬姝，回头望着她，苏恬姝在笑，可惜建模的角色没有笑，嘴巴一张一合：“谢澈，我喜欢这里。”
谢澈嗯了一声。
两人开始根据任务栏收割一定数量草莓，并且给其他植物施肥。
时间调速到下午，苏恬姝根据配方，做了一份草莓布丁，作为初步任务，非常易上手。
她的模拟丈夫谢澈是她的第一位顾客，角色当然不会吃东西，可是看到碗中一空，她还是升起淡淡甜蜜，虚拟的感情也能有真实的触动。
张掷：“可以了，光跑这点，系统机子已经发烧了，要扩容。”
谢澈率先摘下设备，苏恬姝摘下来后，把设备递给他，伸手时一瞬间还认为对方是个扑克脸，待看清楚谢澈神情，忙撇开头。
活生生的谢澈表情太冷了，下颌线紧绷，眼神凌厉，不像丈夫，像被她始乱终弃后含恨而终的前夫。
谢澈对她说：“你等我十几分钟，我送你回去。”
苏恬姝脚尖点了点地板，老板一忙起来哪有十分钟就完事的，哄小孩子写作业呢。她放柔语气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吧。别送到半路又要我自己回家。”
谢澈眼中残留的热意也褪得一干二净，他没强求，“辛苦你了，苏秘，回去注意安全。”
一派公事公办的好领导模样。
苏恬姝背起包，心里顶着一股闷气，寻思了一圈不得要领，就是莫名其妙生出来的，跟姨妈期的躁郁差不多，她快步走到谢澈身旁，低声说：“能不能把我们刚才玩的录制视频发给我？”
谢澈目光微沉，但没反对。
张掷过来跟谢澈讲游戏体量和目前设备的局限性，苏恬姝这才离开。
接下去两天，苏恬姝作为技术部特邀体验官，一有空就去帮忙测试。谢澈偶尔在，大多数时候都不在，苏恬姝一个人在虚拟世界里怡然自得，种种植物，翻翻土，根据订单制作甜品，偶尔还有一两个NPC“死坐”在桌边，当摆设。
苏恬姝摘下设备问张掷：“张工，那天那副手套呢？”
仿真触感是目前其他VR产品不具备的优势，盛宋为什么不推向市场？
被喊张工的张掷顶着一头卷发，还有又老又年轻的脸，突然一拍自己脑袋：“哎呀，忙忘了。那个被澈总拿回去修了，他昨天还交代我去他家里取。苏秘，你有空替我跑一趟吗？我车借你。”
苏恬姝取了他的车钥匙，张掷给了她一个地址，又说：“你到了让澈总给你传个临时密码，如果你联系不上他，找我，我给你弄。”
张掷这人是个行动派，苏恬姝觉得跟这种人工作少了很多弯弯绕绕，二话不说去取手套。
谢澈家在西城高档小区，苏恬姝看着一梯一户的设计，对自己那套租房也不怎么留恋了，她立在硕大繁复雕花铜门前，给谢澈发信息——谢总，张工让我来你家取手套，能给个临时密码吗？
过一分钟，谢澈发了一串密码，苏恬姝对着手机屏幕输入，输到一半手指定住，071208，这串数字有点眼熟，但是具体在哪里见过她又记不清。
她继续输入，打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苏恬姝打了个冷颤，屋内拦着窗帘，光线黯淡，她伸手打开灯。
室内骤亮，苏恬姝吓了一大跳，不知道是她打开灯的方式不对，还是原本线路就这么设计。宽大玄关旁两尊机器人一高一低坐在木台阶上，从透明瓷器肌理中能看到线路，从装饰能看出一男一女，灯一开，男机器人弹奏吉他，女机器人鼓掌。
抛开工艺和工业审美，单纯从感官上来说，苏恬姝心里止不住发毛，太诡异了，像进了什么奇妙博物馆，不是家。
她挣扎了一下，脱下鞋子，绕过两尊诡异的自动机器人，进屋里找手套，走到客厅，吊高7米的复式房子，欧式装饰，但几乎一半被各种仿生机器占据。这些机器并非完整，一些只有半身，一些仅有手臂，比如沙发边那盏擎着灯泡的台灯就是弯曲手臂造型。
苏恬姝吞吐了好几口气息，她对工科男的审美一无所知。
大概是她一直没回，谢澈又发来信息——手套在楼上书房。
苏恬姝忍住不跟窗台边一条机器狗对视，它趴在地毯上，眼中闪烁着怵人的红光，她担心下一秒它要朝她发射激光。
上到二楼，环境才像个正常人住的家，卧室门紧闭，书房倒是大敞着，半个屋子装满书，苏恬姝入眼先看到黑白极简风格墙壁上有一只黑色翅膀的大蝴蝶，翅膀微微扇动，想来也是机器牵动。
书桌上摆着那副手套，旁边还有一摞手写的资料，很潦草。
苏恬姝将手套和连接线收好，速战速决，赶紧撤离这间古怪的房子，回到玄关，换鞋期间，她抬首又看了看两个机器人，内心压下的疑虑又涌起，她壮着胆子，绕到女机器人面前，蹲下看。
幸好，她舒口气，不是她的脸，也不是谁的脸，就是人工智能该有的一张屏幕脸，能实时更改表情那种。
苏恬姝认为它们应该是可以“启动”的，譬如商场里，内置在机器人系统中的普通程序。但是她没胆量试，于是抱着硕大的袋子，逃出谢澈家。
苏恬姝坐在车里，心脏仍砰砰跳跃，她想象过谢澈的新家会怎么样，或者像所有霸总的家一样，简洁毫无人气，或者有一两个煮饭打扫卫生的阿姨，或者是装满他不敢宣之于众的小众唱片，却从未想过是这种把家当工作实验室，还搞怪诞工艺展览。
谢澈打来电话，苏恬姝强压住好奇，接起来：“谢总，手套我拿到了。”
谢澈的声音有微弱回音，似乎在楼梯间。“我从监控中看到了。”
双方沉默下来，苏恬姝现在有点犯怵。
“你看到的那些都只是试验品。”谢澈压低嗓音解释。
苏恬姝勉强接受他的解释，毕竟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私人生活。“你跟我在一起时候，为什么没告诉我，你修的是仿生机器人的专业啊？”
她一直以为他那堆看不懂的外文书籍是文学，或者与音乐相关。
谢澈的“触角”却像在即将勾住猎物时，猛地回收，他所有想解释的冲动又消失了，“和我家里有关，你不用知道。”
苏恬姝本来组织了一堆“其实也没那么吓人”“都是专业需要”等等说辞，通通被她毙死在脑中。“是和我没关系，反正以后跟你住一屋的人又不是我。”
苏恬姝想挂断电话。
谢澈那边却忽然提了另外一茬：“你周末把你家里的Vs3带过来，我想在家里试一试接入其他功能。而且，周末是我们的一周纪念日。”
幽长的回响撞击着苏恬姝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