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恬姝将胸针前前后后摸了一遍,做了三次思想挣扎,终于还是将胸针放回中控台下的凹槽里。
“谢澈,你要告诉我这是两元店买的假货,我可能还会收,这是真钻石,我收了不就等于打脸自己吗?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怕脸疼。”
谢澈斜眼瞥了一眼凹槽,苏恬姝这张脸和这张嘴要是能脸口分离该多好,往往一张嘴就能把他气得半死。
“苏恬姝,我们分手的理由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分手理由是他太穷,那么现在呢?理由不成立,还会有和好的可能吗?
可是苏恬姝没他想象中那么爱钱,当初分手只是诸多因素搅在一块儿,苏恬姝认为双方没那么爱而已。
“谢澈,假如我们重新在一起,理由又是什么呢?”
谢澈阴下脸,这个问题像刨骨刀,一下子切中双方的要害。唯有恨刻骨铭心,那算什么理由。
方向盘拨了一个圈,车子停在路边,谢澈开了车锁,声音染着黑夜的沉郁,“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苏恬姝抱紧包,夏日都市主干道霓虹灯璀璨,热闹是挺热闹。
“我不下去,你说好送我回家的,而且我是因为加班才坐你车,如果一开始从公司打车,可以走企业报销通道,现在半途打车花的就是我自己的钱了。”苏恬姝闷着声音,不敢真的大声跟谢澈叫嚣,越说越低:“谢澈,你不能这么小心眼。”
谢澈蓦地侧头看她,“我小心眼?”
“难道不是吗?只允许你说话,不允许我提问题。又是你自己要提以前的……”
“苏小姐五年不见仍旧伶牙俐齿,一张嘴就能把责任摘得一干二净。”谢澈靠在靠枕上,闭目。
苏恬姝小心观察他,解开的衬衫领口有一段起伏的锁骨,微微喘伏的胸膛透出紧实的张力。
她听见从胸膛发出的闷热难耐的气话:“苏恬姝,你就是没心。”
因为没心所以可以随时抽身离开。因为没心所以可以很轻松将过去当作过去。
他再次睁开眼,启动车:“你家在哪里?”
苏恬姝透出一口薄薄的叹息,报了一个地址。
接下去谢澈全程把她当空气,开到苏恬姝的小区门口。这块是郊区,路灯不能和市区比,谢澈的脸半藏入阴翳,唯独那双眼睛偷了寒光,看过来又冷又亮。
苏恬姝的心猛收缓放,心律不齐,她是怕了谢澈这些乱七八糟的套路了。
她只喜欢过谢澈这么一个极品,再次沦陷的概率很高,可能本质上她是一个有良心的渣女,只想保护好自己吧,她已经没有苏爸这个大后方,她想象不到自己同时丢失爱情、丢失工作会多惨。
苏恬姝顶住寸寸蚕食她脸部肌肤的视线,慢悠悠挪动身体,悬着两个小梨涡说:“谢谢,我先走了。”
她伸手去够车门,谢澈眼里的光骤然熄灭,苏恬姝觉得被一道天外之物裹挟进黑洞里,她的上半身吸进黑暗中,上方巨大的物事蓦然逼近。
黑洞能够让所有体感消失,谢澈亦是。
苏恬姝觉得体内空气被瞬间抽走,嘴唇被砂砾碾压,她的灵魂都快被谢澈这个妖孽吸走了。
“谢……谢澈……”一丝空气逃逸进苏恬姝的胸腔,她得以喊出谢澈的名字,只是碾碎的声音特别脆弱。
直到谢澈抽离开,光重新出现,苏恬姝大口大口抽气,感觉活过来了。
背包早掉到脚边,苏恬姝伸手去捡,才发现指尖颤得厉害,躁动的火被谢澈这个妖孽勾起来,又通由四肢外显。
她捡起包,理了理散在额前的发丝,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她伸手接过,盖子已经拧开,便直接喝起来。
谢澈看她喝水的模样,恢复光的眸色又转暗,不过刚才一瞬间的爆发只是脑子断了弦,现在弦续上,他克制自己挪开视线。
苏恬姝将水瓶递回去,软软糯糯控诉:“谢澈,你弄疼我了。”
虽然她后来有享受到,但是方式还是太直接了,不建议一上来这么暴烈。
谢澈又去看她,白蒙蒙像一片捉摸不透的雪雾,他哑着声音道歉:“抱歉。”
“下次注意点。”苏恬姝抓紧包,拉开车门,飞奔出去。
那句话被她留在车里,谢澈反复咀嚼,皱了眉,五年前那种被苏恬姝牵引着走的感觉又出现了。
手边电话响起,谢澈接起,还在公司加班的Vance跟他汇报了几个技术要点,谢澈的注意力转移大工作上。
待正事聊完,Vance问他:“你是回谢家还是自己家?”
Vance是他在国外留学的舍友,对谢澈家的情况多少了解一点,知道谢澈跟谢家人来往不密,只有他奶奶跟他最亲。
谢澈看着小区门口那道白影子,说:“去医院路上。”
Vance语气放缓:“奶奶身体还好吧?”
谢澈收回眼神,操作导航:“应该能撑过今年。”
“兄弟,为了老人家的心愿结婚生子没有错,可是会不会太委屈自己了?”
谢澈想到苏恬姝那副有色心没色胆的模样,自诮一声:“我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吗?”
Vance:“你不是没得选,顾翡最近分手了。”
谢澈启动车,往医院方向开,阴沉沉回:“她分不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Vance:“行,你俩那个结是过不去了。当我没说。”
苏恬姝闪进小区里,直到看见谢澈开车离开,才掉头往家里走,边走边给好朋友周窈窈打电话。
周窈窈也是南方人,长得水灵灵,特别活泼多话,她妈形容她是村委广播,能一整天叭叭叭个不停。
“窈窈,在忙吗?”
“忙啊,忙着跟人吵架。”
“怎么回事?”苏恬姝已经习惯她嘴里的吵架,其实是跟人家掰扯什么商务合同。
“这次不是哪个脑抽甲方,是隔壁公司的男人。”周窈窈自动续上故事:“天大的孽缘,让我在这里遇到无感男。”
“无感男?”苏恬姝对这个称呼有几分残留的狰狞的印象。
“对啊,在温泉旅行中声称最不可能和我混浴的高冷学霸无感男,沈卿流啊。外卖员把药放在楼梯口,我没看清楚所以把消炎痛当作他买的消心痛吃了。”
苏恬姝想起来了,这位沈卿流是周窈窈高中和大学同学,“你吃错别人的药,为什么要和他吵架?”
周窈窈叹气:“我就是找个机会去看看他那张脸,幸好,还是那样讨人厌,不枉费我对他因爱生恨。”
苏恬姝听出来了:“你说的吵架是你单方面去输出?”
周窈窈悲愤:“我还没开口呢,他来一句你是谁?直接把我塔推了。”
敢情连架都没吵起来。苏恬姝也把遇到谢澈一系列的事都说了,除了刚才车上那个大动作的吻。
周窈窈听得一愣一愣,反问:“姝姝,你是单纯馋人家身体,还是心里放不下初恋?”
“这两样东西不能都有吗?”
“不一样。你要心里放不下他,那你得跟他谈明白当初是怎么一回事,追夫火葬场,你要单纯馋人家boby,那就so easy,换个boby换种心情就行。”
苏恬姝秀眉挑高:“追夫火葬场?他也骗我是穷乐手啊。整个大二下学期,我都不敢出去外面吃饭,紧巴巴地凑出钱来给他买手机,他倒好,一把吉他十万,想过我的心情吗?”
周窈窈:“说不定吉他是认识你之前收的呢?”
苏恬姝:“那他家里有钱不假吧?为什么还要租每个月400的地下室,我每次看他过得那么辛苦,都哄他以后能混出头的,大不了我养他,他一声不吭又是什么意思?”
周窈窈在对面一拍桌:“行,别说了,我替你拿主意,明天晚上我带你去livehouse看演出,我新认识了几个年轻的乐手,你看看有没有身材更顶的。”
“啥东西?”苏恬姝觉得周窈窈遇到沈卿流以后,精神状态又开始美丽了。
“好东西。”周窈窈神秘兮兮。
谢澈到医院时,他奶奶靠在床头划手机,忽然瞥见大孙子吓了一跳:“你小子怎么走路不带声音啊?”
谢澈无奈,把单人间的病房灯都打开,说:“哪个老人家像你一样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这里刷短视频?”
“我睡觉时候你又看不见。一天到晚都是睡,把骨头都睡散了,我不刷手机下去下面跟人家没有话题啊。”老人家瘦得剩一把骨头,手上插着留置针,唯独手背这块肉肿圆光滑。
谢澈把她手机接过来,换了一杯水,盯着她喝了两口,才说:“你打交道打了一辈子,不累啊。有这个时间就多休息,白天再让他们推你出去晒太阳。”
谢澈奶奶以前是商贸行的代理,嫁入谢家后也负责商贸进出口的生意,按她说的,跟外人说过太多话,跟家里人就说不上话了。她跟丈夫儿子这辈子都交流不来,只有谢澈这个孙子能得她心。
“你不懂。我杨玉兰的名号响当当,下边朋友多,假如人家问我现在上边黄金啥价格,我回答不出来,那招牌就砸了。”
谢澈假装恼了:“奶奶,你还很硬朗,能活到九十九。”
杨奶奶老脸儿漾开花儿,抓着谢澈的手:“听他们说,你肯认识女孩子了?结不结婚不重要,重要的是,奶奶得确定你会喜欢人,没受你爸妈的影响。”
谢澈不置可否,帮她掖好被子。
“你哪天把人带过来给我瞧瞧?”杨奶奶乐着打量谢澈的表情,又笃定:“你肯定是谈恋爱了,这次没骗我。”
“没骗你,没骗你。”谢澈起身把灯关了,剩一盏台灯,劝:“快睡。”
杨奶奶说:“我不想睡,一觉醒来就又是吃药打针,只有晚上这会儿护士都不在,我才自由。”
她说是这么说,可是睁着眼看了谢澈一会儿,眼缝儿眯起来,轻轻打起了呼噜。
谢澈走出住院楼,沿着熟悉的侧柏小路走去车库,越走心越沉,苏恬姝问他重新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
无论是恨还是残留的不舍,此刻破烂不堪的局面,他只想拉着她一起沉沦。
第二天,闹钟响了很久,苏恬姝有种期末考没睡够的困和疲惫。她爬起身,打定主意今晚是打死也不加班。
时间赶,她化了淡妆,抓起一双平底鞋就跑。
等地铁时,她给顾婉慈转了六千元,顾婉慈没回,估计还在睡觉。
苏恬姝提前十五分钟到公司,吴晗天没到,周椎到了,自告奋勇去当谢澈的司机。苏恬姝才知道谢澈昨晚没休息,回家洗漱完又来加班了。
周椎出来,火急火燎说要泡茶,苏恬姝让他别慌,她自己进去总办,谢澈背后有一扇大窗户,窗帘拉开,朝阳淋漓尽致,将他雕塑成一尊金像,他垂着头看报表,一夜未睡也不见丝毫憔悴。
苏恬姝清了清嗓子,问谢澈:“谢总,虽然你说不需要安排早餐,但是周椎说你一夜没休息,出于人道主义,我还是想问你要吃早餐吗?”
谢澈于金光中显灵,大发慈悲地递来一眼,又看着她手上的饭盒,纾尊降贵问:“什么好吃的?”
苏恬姝把买多的炒米粉呈上去,希望他多念念她工作上的表现,别总惦记下班后的不如意,笑道:“你爱吃的炒米粉,不加葱,加辣椒,多加蛋。”
“放着吧,多少钱我之后转你。”他又垂下头,当他的雕塑。
苏恬姝旋转出去,刚走两步,底气不足地说:“谢总,我今晚有点事,所以……”
谢澈彻底放下报表,直起身盯着她:“去哪里?”
苏恬姝:“就是有点事啊……”
谢澈冷着脸:“知道了。”
苏恬姝猜这句知道了,大概就是特赦她准点下班的意思。什么时候准点下班变成老板的一种恩惠啦?这是她的正当权益!
周窈窈果然是对的,男人如果只有身体可以看,那换一个不也是照样看。
苏恬姝立刻给她发信息——窈窈,今晚带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