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大热天，月季硕大摇颤，苏恬姝回到家给花浇了水后，跳跃的神经才逐渐弛缓，
她点开谢澈的头像，对话还停留在上午吃饭前，他发来的台号。
礼尚往来，她点开对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但背景是一把旧吉他。
苏恬姝认得，十万块收的那把，每次她把手轻轻按在弦上时，都能感受到冰硬金属的震颤，谢澈会把她的手轻轻捏开，注意力就被她吸走了。
苏恬姝心情微妙，谢澈骨子里是不是还喜欢当吉他手，现在再装西装暴徒。
她切出去，微信群里炸开了锅。
“周一ceo到位，hr已经开始抓考勤了，千万别迟到。”
“ceo一来是不是要大地震？听说带了新团队进来。”
“集美们，《甄嬛传》重新刷起来，明天不带妆也不能不带心眼上班。”
“据可靠消息，人家之前在国外留学，三年时间内拿完M PhD，一年时间在学校联合实验室坐班，一年时间在国外高企上班，然后现在空降到我们公司当老大，好家伙，五年时间直接干成普通人的十五年。”
苏恬姝默默刷着新消息，以前那个洋老板提倡自由上班制度，考勤随意，也从不加班，所以大家活得像温水里的青蛙。等到国际资本环境一差，公司资产蒸发百分之十，一下子饺子破皮——露馅了，大股东们直接掀桌，把洋人赶走了，连夜请回一个新总督来改革这支北洋水师。
可是，改革意味着阵痛啊，意味着她的舒服日子可能要到头了，而且她是秘书处的人，属于接近老大的第一阶梯员工，也是直面风暴的第一批敢死队。
感慨完最后美好的周日下午，她又开始刷租房信息，现在这套房子是一人公寓，位置不错，环境干净，相比价格也贵，每个月要八千左右。她考虑要不要合租，环境好点，价格却能往下压。
晚上七点，她开始着手准备明天带公司的早午餐。很快，一条紫菜马蹄肉卷做好，她又做了一份牛肉小虾米芥兰炒饭，非常适合南方胃的饭菜。
很久没有准备饭，发现做多了，一个饭盒压得满满。食物满溢出来的味道勾起她的幸福感，还有对老苏的想念。
老苏擅长各种炒饭，如果他还在，能从切菜环节就开始唠叨，什么梗子太老了，什么刀口要斜点，以前觉得喋喋不休，现在恨不得他从土里爬起来再叭叭多几年。
老苏啊，你也真是的，跟你前妻借钱也不吱一声，熬不住我就去打工呗，你看我现在读完书还不是给资本家打工。
苏恬姝边把饭盒放进便当袋子，便心里对着一屋子空气吐槽。
苏恬姝收拾完，准备去洗漱，刚放下手机，屏幕弹出一条信息。
谢澈发来的——法定节假日加班有三倍工资，如果没有，可以回家。
呵，有钱的谢澈就是不一样，都会同情广大加班狗，苏恬姝回他一个表情包——老板不做人我能怎么办。
又发了一个表情包——梦里什么都有了。
谢澈回她两个字——晚安。
苏恬姝气笑了，这人已经没有心思揣摩她的冷幽默了。她没再回复。
周一早上，在间接5分钟的三个闹钟轰炸下，苏恬姝不得不爬起来。今天是迎新日，她换了一件淡绿的丝质衬衫，一条齐膝的A字裙，用鲨鱼夹挽住头发，还化了淡妆，铺了腮红，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盛宋”是她目前就职的公司，专攻VR领域，属于概念先行的公司，规模很大，足足占了一栋文化大厦的二十多层楼。
苏恬姝上到六十五层，视野一下子开阔，挤了很久的电梯上来，憋住的那口浊气呼出来，虽说没迟到，但同事已经都就位了。
“恬姝，早呀。”周椎正在归置总办外面接待台，台面上多了一盆绿植，以前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都被收进了柜子里。
秘书处就在总办旁边，苏恬姝跟她招手：“早呀，椎子。天姐来了吗？”
周椎朝茶水间努了努嘴：“里边忙着呢。”
苏恬姝立刻将背包放回工位，拎着饭盒去茶水间。进到里面，吴晗天正在指挥后勤部的同事搬咖啡机。
地上推车放了旧咖啡机，台面上清空大部分杂物，多了一台崭新的，还有一些茶具。
“天姐，早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苏恬姝将饭盒放进冰箱，发现冰箱多了很多苏打水。
吴晗天三十岁左右，在盛宋干了五年，已经干出了一副要去纳斯达敲钟的女强人气质。她说话很快，卷着舌头噼里啪啦：“恬姝啊，你去前台搬一箱茶叶过来，千万别碰水了啊。”
苏恬姝应了声好，正好后勤部的同事把咖啡机扛上台面，她在旁边眼明手快把瓷器茶具拉开一段距离。
吴晗天舒了一口气，生怕这些东西砸碎了：“老板人没到，东西先送到了。这部咖啡机是老板的私人财产，回头你给打个标签贴上，让其他人尽量能不用就不用。还有这些茶具，看着就很贵，每次用完都要收好。老板平时喝茶，晚上加班才喝咖啡，你帮我记住了。”
苏恬姝听着，早茶晚咖，这位五年过成十五年的老板对自己真狠。
吴晗天瞧了她一眼，今天装扮平平淡淡，没有化浓妆，没有穿短裙，比前台上道多了，上班又不是相亲，而且苏恬姝稍微打扮一下已经很吸睛，没必要成为全场焦点。
她满意地提醒苏恬姝：“我给你们都发了新老板的习惯，还有一些要求，记得每天看一看。”
苏恬姝心里一拧，已经进入一种战斗前紧张的状态。这种紧张让她忘了吃早餐，她快步去前台搬茶叶。
前台在三十九层，所有盛宋的员工都必须经由前台这层，进入内部电梯，去到各个办公楼层。
前台笑眯眯问她要不要帮忙，她看着小巧的一个箱子，摇头，抱起东西，前台笑容咧得更大。
今天为了迎接新老板，平时紧闭的玻璃门大开着，因此后边进来几个人时，苏恬姝感觉后背涌起一阵肃杀之气。
她回头，撞见了四个人，两两交谈着，三人穿polo衫，运动裤，唯一一个穿灰色西服，打领带，衣服熨帖平整，一双长腿包裹着西服里，很直很稳，带起的风却仿佛很烈。
他低头跟一个人交谈，进了门就停下来，抬头一瞬，苏恬姝差点没抱稳手里东西。
谢澈投来极轻的一瞥，越过她，交代：“通知一下所有部门，我会每个楼层走一圈，先熟悉一下环境，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苏恬姝像一朵云，飘在后头，很虚很晃，世界正在崩塌后重建。可能她的世界是程序，感染了一种叫做谢澈的木马病毒。
“苏秘？”前台唤她。
苏恬姝回魂，但又丢了半条魂一样，呆呆的。
前台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怔忪走神样子，提醒：“谢总好像是在和你说话……”
“你怎么就确定他是新老板？”她垂死挣扎。
前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新鲜出炉，表在屏幕上的一张照片彻底灭了她的希望。
“你们秘书处不是也收到了吗？”前台疑惑。
苏恬姝：“我还没开电脑……”
啊！
她反应过来，谢澈刚刚是在交代她去通知各部门。她的魂被吓回来了，立刻抱起箱子，百米赛跑去按电梯。
谢澈与一行人等在电梯前边，闻见一阵香风，回头看她。
苏恬姝立正站好，拿出职业素养：“谢总，你好，我是秘书处的苏恬姝，请问你是先回办公室，还是先巡视各个部门？”
谢澈看她手里抱着箱子，碎发散在脖间，说：“先回总办。”
“郭思葭、叶闻道、张掷、Vance。产品部和技术部的负责人。”进了电梯，谢澈随意说出四人来历。
苏恬姝赶紧喊：“各位领导好。”
郭思葭剪了利落的短发，穿浅色polo衫，很精神地笑道：“苏秘，一早过来就忙上忙下啊。”
苏恬姝觉得这位产品部的女上司人挺好，也对着她笑：“还好，没到最忙的时候。”
谢澈对其余人讲：“昨晚开会对的东西，今天早上再和公司其他负责人对一遍，晚点上我办公室来。”
四人应了，然后分别在各部门楼层下去。
电梯里只剩苏恬姝和谢澈两个人。苏恬姝已经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和升职加薪没关系，那她选择不说。
谢澈全程在处理手机上的公务，电梯到了就直接出去。
苏恬姝追出去，违心地喊一句：“谢总，coffee or tea？”
谢澈凝住脚步，回头很冷：“Luso已经辞职，以后尽量用中文问我。”
苏恬姝咬了咬舌尖，之前养成习惯了，又想到吴晗天说他早上喝茶，更正：“我给你泡一壶茶吧。”
谢澈：“等其他部门负责人来了再泡，现在要一杯温水。”然后步入自己的办公室。
吴晗天听见声响过来，追着谢澈进办公室：“谢总，刚刚已经通知其他部门。今天有什么重要的安排，我们提前准备。”
谢澈在办公室里回：“我发一个表给你们，接下来几天各部门开会。”
吴晗天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苏恬姝送进来一杯温水，端到谢澈办公桌上，随口问：“谢总需要用早餐吗？”
“不用，以后不用问早餐，需要午餐和晚餐，我会提前和你们说。大家还是把精力专注在工作上。”谢澈冷冷地打开自己备用的电脑，新电脑还是摆设。
苏恬姝心想，领导这话是不是暗示她精力没放在正事上？这句话彻底把她从云端打下来，两周后他们可以不是口头合约情侣，但一定还是上下属关系。
她忍了，说：“我让IT尽快上来安装软件。”
“不急，你跟我下去转一圈，把员工名单表带上。”谢澈打着字，头也不抬：“十分钟之后出发。”
吴晗天愣了愣，推着苏恬姝：“快跟人事要员工名单，最好喊上人事的王姐。”
苏恬姝领悟，领导这是让她带路。
肚子好饿，可是事更急。
仅仅一个早上，谢澈病毒已经攻破她的防火墙，苏恬姝暂时没想到杀毒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