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的办公区在新建成的技侦大楼六层,整层楼是开放式的,用矮隔断分成了几个片区,法医、痕迹、化验、影像各占一块。沈故谦第一天走进这层楼的时候,迎面撞上的第一张脸就是熟人——赵明,比她低两届的学弟,当年在北城大学临床医学系的时候跟她一起上过解剖课,现在已经是北城分局法医科的骨干了。赵明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从工位上弹起来,喊了一声“沈师姐”,嗓门大得整个片区都听见了。
紧接着从隔壁工位探出来的是沈故谦另一个学妹的脸——陈乐,比赵明还低一届,当年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跟沈师姐抢过自习室的人”,现在在痕迹检验组做枪弹痕迹分析。陈乐看到沈故谦的时候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拍,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师姐你怎么来了”“师姐你比以前瘦了”“师姐你还记得那个自习室吗我现在还在用”。
沈故谦被她围着转得头晕,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来,然后环顾了一圈这层楼里其他几张面孔——有三张是她在北城大学读书时认识的,有两张是后来在工作会议上打过照面的,剩下的虽然不认识,但看年纪和气质大概也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她站在办公区中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年三十一,在这层楼里竟然算年纪大的。那些叫她师姐的人大多二十五六,刚毕业没几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赵明和陈乐虽然是她学弟学妹,但实际年龄比她小三四岁,工作经验也少了好几年。沈故谦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翻了面的错位感。
她在金陵的时候是队里最年轻的法医主任,在沈故谦前面有赵幾山和吴林轩顶着,后面有小周和林卿浅追着,她一直觉得自己夹在中间,不大不小刚刚好。现在到了北城,她忽然变成了这层楼里资历最老的那几个人之一。
林卿浅跟着她走进来的时候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站在门口拎着箱子不敢往里走。赵明看到她的时候热情地迎上去,说“你就是沈师姐带的那个林卿浅吧,师姐在电话里提过你”,陈乐也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林卿浅被两个陌生人围着问东问西,脸都红了,但嘴角带着一个藏不住的弧度。沈故谦看着她那副被热情砸晕了的样子,没有去解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箱子放下来。工位是靠窗的位置,桌面比金陵那张大了一圈,窗外能看到楼下那条种满银杏的院子,叶子在五月的风里刚长齐,绿得发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故谦和林卿浅过上了堪比王爷的日子。赵明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给沈师姐泡茶,陈乐会从家里带早餐来分给她们,其他几个学弟学妹虽然没这么殷勤,但言语之间都带着一种对“沈师姐”的天然敬重。
沈故谦起初不太适应这种待遇,让赵明别泡茶了,赵明嘴上答应着,第二天照泡不误。她让陈乐别带早餐了,陈乐说“顺路买的,师姐别客气”,然后把热腾腾的包子放在她桌上就走。沈故谦坐在那把比金陵舒服得多的椅子上,端着温度刚好的茶,看着窗外那片绿得发亮的银杏叶,感觉到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往上抬的、不太真实的松快。
案子倒是接了两宗。第一宗是城南一个工地上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初步判断是从高处坠落,现场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周围也没有可疑的脚印和遗留物。沈故谦带着林卿浅去看了现场,拍了照,取了样,回来做了尸检,确定是意外坠落,死亡时间在十二小时以内。报告写完交上去,两天就结了案。第二宗是一起交通事故致人死亡,肇事车辆逃逸,后来被交警在城郊的一个修车铺里找到,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抓的时候浑身酒气还没散干净。沈故谦做了尸体检验,配合痕迹组出具了鉴定报告,案子也很快走完了程序。
两宗案子加在一起没用掉她十天。剩下的日子里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翻旧卷宗,给林卿浅讲讲尸检的要点和报告的规范写法,偶尔被赵明拉着讨论一些比较疑难的旧案存档。陈乐有一次拿来一组弹道分析的比对结果让她帮忙看看,她看完之后指出了两处误差范围的标注问题,陈乐当场改了,改完之后抱着报告说“师姐你眼睛真毒”。沈故谦端着茶靠在椅背上,看着陈乐那张年轻的、被夸了一句就亮起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层楼里扎下了根。
钱誓在五月中旬正式到北城分局报到。她的调令走的是宣传口的渠道,被分到了分局政治处下面的宣传科,主要负责对外宣传和媒体对接。她的办公室在三楼,但两个人中午经常约在宣传的食堂碰面。钱誓的同事们对这位新来的、长得好看又说话好听的“钱记者”印象不错,她很快就在三楼混熟了。沈故谦有时候中午去食堂去得早,会先在三楼走廊里走一圈,从钱誓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瞟一眼,钱誓通常正对着电脑屏幕改稿子,或者跟旁边的同事讨论什么选题,感觉到门口有人就会抬起头来看一眼,然后嘴角弯一下。
那个让钱誓后来哭天抢地的“逛街事件”发生在五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那天沈故谦手上的活全干完了,卷宗翻得有些腻了,正靠在椅子上想怎么打发剩下的半天。陈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沈故谦,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师姐,你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陪我去趟商场呗,我想买个新镜头,你帮我看看。”
沈故谦端着奶茶喝了一口,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什么事,就点了头。陈乐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去收拾包,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两个人出了办公楼,沿着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了一家商场。沈故谦对相机镜头一无所知,但她学医出身,对光学成像的原理和精度参数的理解比普通人强不少,陈乐在柜台前面挑来挑去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那些参数表,偶尔帮她排除掉几个明显不合适的选项。
陈乐最后选了一款定焦镜头,付了钱,两个人又去楼下的咖啡店坐了坐。陈乐端着咖啡问她各种关于尸检的问题,从腐尸的鉴别到骨骼标本的制作,沈故谦一一答了,陈乐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掏出手机记两笔。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西边的天被染成一片橘粉色的、被楼群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晚霞。沈故谦和陈乐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陈乐手里拎着那个装镜头的纸袋,正说着一件什么好笑的事,说得眉飞色舞,沈故谦在旁边听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两个人走到分局大院门口的时候分了手,陈乐往宿舍的方向走了,沈故谦拐进院子朝那栋别墅区的方向走。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和陈乐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的那十几秒里,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玻璃窗后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攥着一瓶没来得及放下的矿泉水,目光穿过玻璃和街道,落在那两个人交叠的背影上。
钱誓那天本来是想去分局找沈故谦一起吃晚饭的。她下午提前把稿子交了,想着去六楼接人,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想起来沈故谦可能还在忙,就拐进了对面的便利店想买瓶水。她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瓶没喝过的口味,正要转身去结账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玻璃窗外那条人行道。
沈故谦正和一个年轻姑娘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那姑娘正偏着头跟沈故谦说什么,脸上带着一种被点亮了的、很生动的表情。沈故谦的侧脸被夕阳照得有些模糊,但钱誓能看清她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很放松,像是跟什么人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弧度。
钱誓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看着那两个人从她视野里慢慢走过去,拐进了分局大院的方向。那个年轻姑娘她认识——陈乐,沈故谦的学妹,她来北城的第一天在食堂里见过,当时沈故谦介绍过“这是陈乐,我学妹”。陈乐长得很好看,那种好看的底子很干净,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很浅的酒窝。钱誓想起陈乐叫沈故谦“师姐”的时候那种亮晶晶的语气,想起她在食堂里给沈故谦递筷子的时候动作有多自然,想起那天沈故谦说“陈乐帮我找了个镜头”的时候那副完全没在意的样子。
她把那瓶矿泉水放回了货架,转身走出了便利店。她没有去分局找沈故谦,直接回了别墅。推开家门的时候柠檬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绕了两圈,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柠檬背上的毛里闷了一会儿。柠檬被她闷得扭了扭身子,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钱誓把脸从猫毛里抬起来,看着客厅里那盏没开的落地灯和茶几上沈故谦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杯子,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空。
她开始反省自己。她想了一圈,从北城医院里那些插着管子的日子想到酒店里那张窄床上的夜晚,从她每天在病房里看着沈故谦忙前忙后的画面想到刚才人行道上那个被夕阳照亮的、让她心里硌了一下的背影。她活到三十多岁,沈故谦是她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谈过的人,她以前从来没想过“魅力”这种事,因为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靠的不是这种东西。
可此刻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抱着柠檬,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陈乐那张年轻好看的侧脸和沈故谦嘴角那个放松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魅力可言。她三十四了,肚子上留了一道疤,头发最近掉得厉害,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眼底的那圈青黑比沈故谦的还重。她不会撒娇,不会打扮,不会穿那种好看的裙子,连头发都扎不出沈故谦那种利落又好看的马尾。
她把柠檬放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怎么跟老婆撒娇”。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串,她点开第一个看起来像样点的帖子,里面列了好几条“撒娇技巧”,什么“用叠字说话”“拽袖子摇胳膊”“把脸埋在对方肩窝里蹭”“说话尾音要拖长”“偶尔示弱让对方帮忙做小事”。她把那几条看完了,又翻了几页,又记了几条,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去厨房给柠檬倒猫粮。她倒猫粮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技巧,觉得好像也不难,就试试呗。
沈故谦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她下午跟陈乐逛完街之后又回办公室处理了一份赵明转过来的旧案复核,等弄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柠檬蹲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钱誓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沈故谦换了鞋走进来,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刚走到沙发旁边,钱誓就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整个人凑到沈故谦面前,仰着脸看着她。沈故谦低头看着她,钱誓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力以赴的事。她伸出手,拽住了沈故谦外套的袖口,轻轻摇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被刻意调软了的、尾音拖得很长的声音开口了:“老婆~你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沈故谦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钱誓那张仰着的、努力做出撒娇表情的脸,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那个声音从钱誓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像是把嗓子捏扁了之后再往外挤的调子,尾音往上飘了飘,落在空气中变成一种很不协调的振动。沈故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正在从嗓子眼往上顶的犹疑:“你……”
钱誓还攥着她的袖口,晃了晃,又补了一句:“好不好嘛~”
沈故谦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钱誓。她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钱誓显然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嘴角还带着一个“你看我学会了吧”的期待。沈故谦又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里那层犹疑已经变成了某种正在被压着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钱誓,你是不是去搜了什么撒娇技巧?”
钱誓愣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沈故谦那张已经绷不住了的、嘴角正在往上弯的脸,疑惑地偏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
沈故谦把额头捂住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背盖着额头,闭着眼,肩膀在微微发抖。钱誓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等了两秒没等到解释,又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沈故谦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看着钱誓那张还带着疑惑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钱誓,你是个铁t。”
钱誓看着她。
“你从大学到现在,穿衣服只穿黑灰深蓝,头发从来没留过肩膀以下(除了你现在这个狼尾),走路的时候肩膀比我还平,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把尾音往上挑,就连在床上你都要在上面。”沈故谦看着她的眼睛,一条一条地数过去,“你一个铁t,去搜什么撒娇技巧?”
钱誓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沈故谦那张终于绷不住笑出来了的脸。她把沈故谦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她又想了想自己刚才那个“老婆~”的尾音,在那个尾音从她记忆里回放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根也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
沈故谦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但钱誓还是往后缩了缩。沈故谦看着她那副被弹了之后更懵了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你学点什么都行,别学撒娇了。你撒娇的样子像一只被逼着穿裙子的金毛。”
钱誓把这句话消化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到沙发另一头,把柠檬从扶手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阳台上去了。沈故谦站在客厅里看着她那个背影——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低马尾在走路的时候微微晃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铁t”两个字——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又笑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很晚。钱誓在床上折腾了挺久,沈故谦被她翻来覆去地弄到最后整个人都软了,躺在枕头上喘着气。钱誓心满意足地从她身上翻下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坐起来走到书桌前面去了。她的那份宣传稿明天上午要交,还有一段结尾没写完,得趁着脑子还清醒赶紧收掉。沈故谦躺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之后翻了个身面朝书桌的方向,看着钱誓坐在台灯下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背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被子里爬出来,光着脚走到钱誓身后。钱誓正对着屏幕上的文档专注地改着措辞,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人。沈故谦从她背后伸出手来,绕过她的肩膀,手指搭上了她握着鼠标的那只手。钱誓偏了一下头:“别闹,我写完这段。”
沈故谦没有松手。她把下巴搁在钱誓的肩膀上,看着屏幕上那段正在被反复修改的文字。钱誓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很柔和,屏幕上那行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的。沈故谦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的手,绕到书桌另一侧,从笔筒里抽了一支中性笔。钱誓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她手里那支笔,警觉地眯了一下眼:“你拿笔干嘛?”
沈故谦没有回答。她走到钱誓旁边,弯下腰,把那支笔的笔尖凑到钱誓的腹部。钱誓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T恤,下摆盖着小腹的位置。沈故谦用笔尖轻轻地挑开那层布料的下摆,露出钱誓那道正在愈合的、淡粉色的疤痕。钱誓低头看着她的动作,还没来得及阻止,沈故谦已经用笔尖在那道疤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线条不太圆的笑脸。
钱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个笑脸,又抬头看着沈故谦那张认真的、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的脸:“你……”
沈故谦没有理她。她把笔尖往下移了一寸,在那个笑脸下面又画了一个东西——一只四只脚长短不一的、勉强能认出是猫的简笔画。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钱誓肚子上那两幅歪歪扭扭的作品,嘴角弯了一下。
钱誓低头看着那只猫,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去够沈故谦手里那支笔。沈故谦把笔藏到身后,退了一步。钱誓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沈故谦又退了一步。两个人围着书桌绕了半圈,钱誓伸手去够她藏在背后的笔,沈故谦侧身躲了一下,然后绕到桌子另一边去了。
钱誓追过去的时候被椅子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沈故谦已经绕回了她原来的位置,把笔举到胸前晃了晃。钱誓看着她那副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弃了追笔的打算,走回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两幅画。她把T恤下摆拉下来盖住了,转回去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但她一个字都敲不出来,因为沈故谦又从背后凑了过来,这次是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然后偏过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钱誓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沈故谦松开她的耳垂,退回去坐到了床沿上,看着她。钱誓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屏幕。她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那段没写完的稿子上,但沈故谦在那张床上又弄出了动静——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的位置,拿着手机划了两下,然后忽然开口了:“钱誓,你肚子上那只猫尾巴画歪了。”
钱誓把键盘往前推了一寸,转回头看着她:“你能不能让我把稿子写完?”
“我没拦着你。”沈故谦说,语气很无辜。
钱誓转回去,重新把键盘拉回来。她敲了两个字,沈故谦又开口了:“你耳朵红了。”
钱誓把键盘又推开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故谦那张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困意的脸。沈故谦仰着脸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钱誓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被子从她腰上拉下来,整个人俯下去,把沈故谦按进了枕头里。沈故谦被她压得哼了一声,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但没有用力。钱誓低下头在她脖子上蹭了一下,鼻尖扫过她的耳廓。沈故谦缩了一下脖子,伸手去够她的腰,手指在钱誓的腰侧挠了两下。钱誓被挠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松开了按着她的力道,沈故谦趁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
“你写完稿了?”钱誓趴在旁边看着她。
“写完了。”沈故谦说,“在脑子里写完了。”
钱誓看着她那张埋在枕头里的、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自己找了个挺闹腾的老婆。这个人会在她写稿子的时候从背后凑过来咬她耳垂,会拿笔在她肚子上画歪七扭八的笑脸,会挠她痒痒肉,会在她终于要专心工作的时候忽然说一句“你耳朵红了”。
她以前觉得沈故谦是那种冷冰冰的法医,话不多,表情也少,站在解剖台前面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很锋利的刀。可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感觉到被子里那条腿正搭在她的小腿上,她忽然觉得那把刀可能是软的。
她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沈故谦的后背上,手指穿过去搭在她的腰侧。沈故谦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她,把脸贴在她的肩窝里。钱誓低头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天再跟你算账。”
沈故谦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没有回话。窗外的夜色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床尾的被面上。柠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了进来,跳上床尾缩成一团,尾巴搭在沈故谦的脚踝上。两个人一只猫挤在那张新床上,安静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