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北城的周末来得比金陵干脆。周五晚上一场雨把空气洗了一遍,周六早上推开窗,天蓝得通透,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缝隙照成一道道细长的、反着光的线。钱誓起得比沈故谦早,在浴室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吹得蓬松而带着自然的弧度,发尾比平时翘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跟工作日那副规规矩矩的样子不太一样。

沈故谦还赖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听到浴室门开了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钱誓正站在衣柜前面挑衣服,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背心,领口开得比平时低,露出肩胛骨和后背那一片线条。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高腰阔腿裤,裤腰收紧的位置刚好卡在腰线最窄的地方。沈故谦躺在枕头上看着那个背影,目光从她的后颈一路滑到肩胛骨的弧线,再到腰侧那道被裤腰勾出来的凹陷,然后她坐起来了。

“你穿这个?”沈故谦问。

钱誓正在从衣柜里拽一件外套,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沈故谦没有回答。她坐在床上,看着钱誓把那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套上,袖口挽到手肘的位置,衬衫的下摆塞了一半进裤腰里,另一半松散地垂在外面。钱誓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照了照,用手抓了两下头顶的头发让它们蓬得更自然一些,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故谦:“今天去哪?”

沈故谦靠在床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钱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好看。”沈故谦说。她的语气很平,但那个平底下压着一层正在翻涌的东西。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钱誓面前,伸手把她衬衫的领口往上拽了拽,盖住了锁骨上方那片露出来的皮肤。钱誓低头看着她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她:“你干嘛?”

“外面太阳大,别晒着。”沈故谦说,把她的领口又往上提了提。

钱誓看着她那副认真的表情,没有拆穿她。她伸手把沈故谦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下摆拉了拉,然后转身去玄关换鞋了。沈故谦站在卧室里,看着钱誓换好鞋站在玄关等她的背影——那件浅灰色衬衫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到背心下面的肌肉轮廓,阔腿裤把她的腿拉得很长,头发比平时蓬松,从后面看过去带着一种很散漫的、被风吹过的弧度。沈故谦忽然想起一件事——钱誓今年三十四了,可她从后面看过去的时候那个肩颈的线条和那个发尾的弧度,跟大学时候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柠檬蹲在玄关鞋柜上看着她们,尾巴在柜面上扫了两下。沈故谦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尖,然后跟着钱誓走出了门。北城五月底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路面晒得发白。两个人沿着别墅区门口那条林荫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风一吹就沙沙响。

沈故谦走在钱誓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走了一会儿之后伸手去够钱誓的手,钱誓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两个人牵着手走了一段路,钱誓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路边的花坛,松开了沈故谦的手蹲下去看那丛开得正好的月季。沈故谦站在旁边等她,目光落在她蹲下去时衬衫后背绷出的那道肩胛骨的线条上。

就在钱誓蹲着看花的这十几秒里,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女人从她们旁边经过,车速已经慢下来了,目光从钱誓的侧脸滑到她蹲着的背影,然后彻底捏了刹车。那个女人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钱誓一眼,犹豫了两秒之后开口了:“你好,请问一下,这条路往北走是地铁站吗?”

钱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转过身去看着那个女人。她指了一下前面的路口:“直走到头左拐,大概三百米。”那个女人说了声谢谢,但还是没有走,目光在钱誓脸上停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是住在附近吗?我搬过来没多久,这边不太熟。”

钱誓点了点头,说“嗯,刚搬来”,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明显的距离。那个女人又说了两句什么,钱誓简单地回了,然后转身走回沈故谦旁边。沈故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骑车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钱誓那张平静的、完全没把刚才那段对话放在心上的脸。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伸出手,把钱誓的手指扣住了,这次攥得比之前紧了一些。

她们坐公交去了城中心,在一个商圈附近下了车。周末的街上人很多,两个人沿着步行街慢慢走,钱誓的手插在裤兜里,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沈故谦走在旁边,目光时不时地往钱誓身上扫——从她蓬松的发尾到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侧脸,再到她挽到肘弯的袖口下面那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她发现自己今天格外在意钱誓被多少人看到,格外在意那些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人投向钱誓的目光。

她们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面停下来。钱誓低头看那些串珠的手链,沈故谦站在她旁边翻着一旁的耳饰架。摊位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摊主,扎着脏辫,正低头给一条手链打结。钱誓拿起一条深色的编织手链在手腕上比了比,那个摊主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了:“这条挺适合你的,显手白。”钱誓说了声谢谢,又拿起另一条看了看。

摊主把手里那条打好的手链放在台面上,走过来从架子上取了一条类似的递给她:“你试试这个,跟你今天穿的衣服颜色搭。”钱誓接过来试了试,摊主在旁边看着她的手腕,然后说了一句“你手腕真细”。钱誓笑了一下,说“还行吧”,然后把手链摘下来放回去了,没有买。两个人转身走了之后,那个摊主的目光还追着钱誓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沈故谦走在钱誓旁边,把那个目光看在眼里,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她们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排队。钱誓站在前面点单,沈故谦站在她身后。钱誓点了一杯柠檬茶,回头问她喝什么,沈故谦说“跟你一样”。钱誓转回去跟店员说“两杯柠檬茶,少冰”。她说话的时候店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目光在钱誓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需要加料吗”。钱誓说“不用”,那个店员点了点头,然后在她转身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的发型挺好看的”。钱誓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到旁边的取餐区等饮料。沈故谦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店员在收银台后面一边做奶茶一边往她们这个方向瞟,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她们拿着奶茶继续走。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钱誓往橱窗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那家店橱窗里摆着几件夏装,其中一件是白色的亚麻衬衫,剪裁跟她身上这件类似但更薄。钱誓多看了两眼,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沈故谦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了:“你要不要进去试试?”

钱誓偏头看了她一眼:“不试了,家里还有。”

“你家里那件跟这件不一样。”沈故谦说,“这件薄,适合夏天。”

钱誓看着她,大概是觉得她今天有点反常地积极,但没有多问,跟着她走进了那家店。店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她们进来的时候迎上来,目光在钱誓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微笑着说“两位随便看,有喜欢的可以试”。钱誓在货架上翻了一会儿,拿了那件白色亚麻衬衫和旁边一条浅色的休闲裤,走进试衣间了。

沈故谦站在试衣间门口的沙发旁边等着,那个店员走过来跟她搭话:“你们是一起的?”沈故谦点了点头。店员往试衣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女朋友挺有气质的。”沈故谦看着她那张带着明显欣赏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那个店员又说了一句“你们很配”,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沈故谦站在沙发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今天被搭讪的虽然是钱誓,但她也跟着沾了一点什么东西。

钱誓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那件白衬衫穿在身上比橱窗里那件更好看一些,亚麻的质感被店里的灯光照出了一层很淡的光泽,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肤色。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下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侧影,然后转头问沈故谦:“怎么样?”

沈故谦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对着镜子里的钱誓说:“买了。”钱誓低头看了看价签,想说“有点贵”,但沈故谦已经从她手里把价签抽走了,走向了收银台。钱誓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掏手机扫码付款的背影,觉得今天沈故谦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从服装店出来之后她们又逛了一会儿,钱誓手里多了一个纸袋。走在街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渴,跟沈故谦说了一声,拐进了路边的一家便利店。沈故谦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钱誓进去挑水的时候,一个从旁边写字楼里出来的女人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沈故谦身上扫过去,然后透过玻璃门落在里面正在货架前面挑水的钱誓身上。

那个女人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走进去了。沈故谦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女人走到钱誓旁边,假装在看同一排货架上的饮料,然后偏头跟钱誓说了句什么。钱誓手里拿着一瓶水转过身来,看着那个陌生女人,听她说完之后礼貌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钱誓又摇了摇头,然后朝收银台走去了。那个女人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走出了便利店,经过沈故谦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正在评估什么的东西。沈故谦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那个女人走远,然后看着钱誓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钱誓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瓶递给她:“你的。”沈故谦接过来,没有拧开,拿在手里看着钱誓。钱誓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和那件新买的白色亚麻衬衫,把钱誓刚才在便利店里被搭讪的画面和自己今天一路走过来看到的那些目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忽然觉得钱誓可能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个样子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效果。

那件衬衫,那个发型,那个挽到肘弯的袖口和那条被阔腿裤拉得更长的腿,再加上她身上那种浑然不自知的、像是根本没有在意的散漫气质,整条街上大概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沈故谦把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把钱誓手里那个纸袋拿过来拎在自己手上,用另一只手重新扣住了她的手指。

“走了。”沈故谦说。

钱誓被她拽着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和沈故谦拎着纸袋的那只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问。

那天下午她们回家的时候沈故谦一路都没有松开钱誓的手。公交车上人多,两个人站在靠门的位置,沈故谦站在钱誓前面,用自己挡住了大部分从车厢那边投过来的视线。钱誓靠在扶手旁边,低头看着沈故谦的后脑勺和那只抓着吊环的手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觉得今天这个人有点黏人,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回到家之后沈故谦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柠檬捞进怀里。钱誓跟着走进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她刚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沈故谦就开口了,语气很平,但平底下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上顶的、不太稳的质地:“钱誓。”

钱誓偏头看着她。

“假如你遇到一个比我富,比我美的首都小姐姐怎么办?”

钱誓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沈故谦的脸——那张脸此刻正对着她,嘴角微微抿着,下巴比平时抬得高了一些,眼睛里有层正在被压着的、不太高兴的光。钱誓看着那个表情和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沈故谦今天一路上的那些小动作——把她的领口往上提,帮她挡住公交车上的视线,在她被搭讪的时候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在服装店里替她付钱。她把水杯放下来,看着沈故谦,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吃醋了。”钱誓说。

“我没有。”沈故谦把脸偏开了,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我就是问问。”

钱誓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去够她的手。沈故谦把手抽开了,往沙发另一头挪了半寸。钱誓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更明显了一些,也跟着挪了半寸。沈故谦又挪,钱誓又追。两个人从沙发中间挪到了扶手的角落,沈故谦没地方退了,整个人被挤在扶手和钱誓之间,怀里还抱着柠檬。柠檬被两个人挤得不太舒服,从她怀里跳出去,跳到茶几上蹲着看她们。

“你让开。”沈故谦说。

“不让。”钱誓说。

“钱誓。”

“阿谦。”钱誓伸手把沈故谦的下巴扳过来让她看着自己。沈故谦被迫仰着脸,对上钱誓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钱誓看着她那张被醋意浸透的、正在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凑过去在她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比你富的,也没有比你美的。首都的也不行。”

沈故谦看着她,脸上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但嘴上还是没有放过她:“那要是遇到了呢?”

“遇到了也不看。”钱誓说。

“骗人。”

“不骗你。”钱誓凑过去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我连你一个都看不过来。”

沈故谦偏了一下头躲开她的第二个吻,但耳根已经红了。她抱着手臂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钱誓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被逗笑了的弧度的脸,心里那层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往上翻的东西终于慢慢地沉了下去。但她没有立刻原谅她。她站起来,把柠檬从茶几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朝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钱誓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跟上”的意思,钱誓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进了卧室。

后面的事情从卧室的床单上开始,中间经过了一些钱誓试图解释和沈故谦拒绝听的环节,最后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用其他方式交换的确认。沈故谦在这件事上比平时主动了一些,像是要把下午那些被搭讪的画面和那些投向钱誓的目光用这种方式覆盖掉。钱誓配合着她,在某个间隙里低头看着沈故谦那张被汗浸湿的、散着碎发的脸和那双正在努力维持主导权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醋的样子确实挺可爱的。

结束之后两个人出了一身汗。沈故谦从钱誓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胸口还在起伏着。钱誓偏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透了的碎发拨开,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气里那层惯常的轻松不见了,换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的质地。

“阿谦。”

沈故谦睁开眼看着她的侧脸。

“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妈……”

沈故谦看着她。钱誓的目光没有在看她,而是落在天花板某处不清楚的光影交界线上,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收回去了,脸上是一种很平静的、但沈故谦能读出底下压着东西的表情。沈故谦想起北城公墓里那块墓碑,想起钱誓跪在碑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ICU里醒过来之后那些被压着的、不太提起的东西。她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钱誓的腰上,手指贴着她的皮肤轻轻收了一下。

“好。”沈故谦说。

钱誓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头看着她。沈故谦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话。钱誓看着她那双眼睛,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她,把脸贴进了她的肩窝里。沈故谦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揽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第二天早上她们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北城五月底的阴天不冷,空气里带着一层湿润的、像是要下雨但又没下下来的沉闷。钱誓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故谦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从路边花店买的白菊和一小盒桂花糕——她记得钱誓说过她母亲爱吃这个。两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在城北公墓的站台下了车,沿着那条通往半山腰的石板路往上走。钱誓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沈故谦跟在她旁边,没有去牵她的手,只是保持着和她平行的距离。

走到半山腰那块墓碑前面的时候,钱誓停了下来。碑面上刻着“陈秀兰”三个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水泥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被风刮来的碎叶。钱誓蹲下来把那层灰和碎叶用手拨开,然后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又把桂花糕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旁边。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沈故谦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

钱誓在碑前跪了下来。沈故谦跟着她在旁边蹲下来,没有跪,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钱誓跪在那里,看着碑面上母亲的名字,沉默了很久。沈故谦没有催她,就那么蹲在旁边,手掌贴着她的肩头,感觉到那层外套布料下面的肩膀在微微地、不太明显地抖动着。

“妈,”钱誓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阴天的空气压得很低,“我回来了。阿谦也来了。”她顿了一下,“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故谦能感觉到她肩膀抖动的频率变快了一些。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收回来,在自己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钱誓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擦脸,就那么攥着。她跪了一会儿之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沈故谦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碑前,看着那束白菊和那盒桂花糕,还有碑面上那三个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浅了的字。

钱誓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台阶下面走。沈故谦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而规律的响动。走到半山腰拐弯处的时候钱誓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的方向。那个方向被柏树丛挡着,已经看不到碑面了,只能看到一片深绿色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钱誓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伸手扣住了沈故谦的手指。

“走吧。”她说。

沈故谦把她的手反扣住了。两个人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下走,阴天的光线从云层里漫下来,把整条路和路两旁的柏树照成一片柔和的、没有阴影的灰绿色。沈故谦偏头看了一眼钱誓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比上山的时候松了一些,眼底那层东西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沉了。她攥着钱誓的手指,没有松,一直走到山脚下的公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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