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回金陵那天是五月初,高铁从北城出发的时候窗外还在下小雨,过了徐州之后天就渐渐晴了,到金陵南站的时候站台上已经铺满了下午的日光。沈故谦扶着钱誓走出车厢,钱誓的步子已经比出院那天利索了不少,虽然走得还是慢,但至少不需要人搀着了。柠檬被装在猫包里由林卿浅拎着,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那只暹罗猫把脸贴在观察窗上,看着外面移动的人群和车流,尾巴在包里晃来晃去。

在金陵待了不到三天,调令就下来了。

沈故谦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正坐在技侦办公室里翻一份旧卷宗。常捷玫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太敢笑,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沈故谦桌面上,说了一句“你自己看”就走了。沈故谦翻开文件扫了两行,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北城市公安局发来的商调函,调金陵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法医主任沈故谦、技侦林卿浅赴北城工作,期限两年。

沈故谦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她想起北城那间ICU病房和那把陪护椅,想起钱誓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想起那半个月里她每天在走廊尽头打电话骂人的日子。然后她又想起北城那间老居民楼五楼屋子里被翻乱的书和那些剪报,想起那盆枯了多年的绿萝和窗台上落满的灰尘。她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站起来,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里,走出办公室去找常捷玫了。

常捷玫的办公室里,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常捷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北城那边点名要你,说是很久之前那个案子你在那边的表现被他们记着了。林卿浅是跟着你去的,算是配套调令。”沈故谦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什么时候走?”常捷玫说“下周一报到,你还有五天时间收拾”。沈故谦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常捷玫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走了这边怎么办?”沈故谦头也没回:“小周顶着。”

小周是第二天上午知道的。沈故谦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把那份调令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小周读完之后的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青灰。他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抬头看着沈故谦,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来:“沈姐……你走了,这边就我一个人了?”

“你明年就刑满释放了。”沈故谦说,语气很平,“在那之前,每两个月给我写一份报告,把这边的情况汇总发我邮箱。案件进度、物证归档、实习生带教情况,一项都不能漏。”

小周看着她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脸,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在沈故谦手底下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日子,想起那些被退回重写的报告和那些被打回来重新核对的存档记录。他又想起沈故谦在解剖室里手把手教他怎么看切口角度、怎么判断死亡时间、怎么从一具尸体上读出那些活着的人永远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看着那份调令,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沈姐。”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嗯。”

“你走了之后……我要是遇到搞不定的案子怎么办?”

沈故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给我打电话。”她说,“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除非我在解剖台上。”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独立干了这么久,该会的都会了。别老觉得自己不行。”

小周抬起头来看着她。沈故谦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像是没什么特别情绪的样子,但他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点很淡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光。他把那份调令攥在手里,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停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朝技侦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门关上的时候沈故谦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那份被小周攥出褶痕的调令,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钱誓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别墅里收拾东西。沈故谦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客厅地毯上把柠檬的猫粮和冻干分装进密封袋里,抬头看了她一眼。沈故谦把调令递给她,钱誓接过去读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碎屑,看着沈故谦:“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那我跟你一起。”

沈故谦看着她:“你伤口还没好全。”

“我已经能跑能跳了。”钱誓说,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在原地做了个轻微的弹跳动作,落地的时候腹部的肌肉轻微地收缩了一下,有一点点牵扯感但没有疼。她看着沈故谦那张写着“你别逞强”的脸,补了一句:“我请假请了这么久,台里那边早就想把我调走了,北城分局那边正好缺人,我已经跟他们联系过了。”沈故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林卿浅是出发那天才知道自己要跟着去的。她站在支队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装柠檬的猫包,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茫然之间。柠檬在猫包里把脑袋贴在观察窗上,看着外面那栋她住了好几个月的办公楼渐渐变远,尾巴在包里甩了两下,然后缩回去蹲好了。

上了高铁之后林卿浅把猫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拉开拉链让柠檬探出半个脑袋来。柠檬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跳出来蹲在林卿浅的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钱誓坐在过道另一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挑了挑眉:“柠檬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林卿浅摸着柠檬的耳朵尖:“沈姐在北城那段时间我照顾了它两个星期,后来它就老往我那儿跑。”

钱誓看着柠檬在那姑娘膝盖上缩成一团、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走了这几个月柠檬大概已经把沈故谦排到了第二位,而第一位现在是这个叫林卿浅的姑娘。她转头看了沈故谦一眼,沈故谦正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座位上发生的事。钱誓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腰,沈故谦抬起头来看着她,钱誓朝林卿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沈故谦看了一眼柠檬正蜷在林卿浅腿上打呼噜的画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猫叛徒。”

关于刘郄彦,钱誓在离开之前去了一趟那家咖啡店。刘郄彦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进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钱誓在吧台前面坐下来,要了一杯冰美式。刘郄彦把咖啡放在她面前,靠在吧台边缘看着她:“要走了?”钱誓点了点头。刘郄彦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那边冷,多带件外套”。钱誓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想起她们第一次在这家店里坐着的那个下午,想起刘郄彦推过来的那盒纸巾和那杯温水。她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吧台上,推了过去。刘郄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北城分局的地址和电话。她把名片收起来放进围裙的口袋里,没有多说什么。

北城的房子是钱誓挑的。她在租房网站上刷了两天,把目标锁定在了城东一片新建的别墅区里。那片别墅区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门口有岗亭和刷卡门禁,里面是一排排独栋的两层小楼,楼前有草坪,楼后有院子,院子里铺着浅灰色的石板。钱誓带着沈故谦去看房的那天是下午,阳光从落地窗里铺进来,把客厅的浅色木地板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中介带着她们从一楼走到二楼,看了三个卧室、两个卫生间、一个书房、一个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沈故谦站在二楼的主卧阳台上往外看,能看到远处一片还没完全绿透的树冠和更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钱誓走到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沈故谦偏头看着她:“你租这个?”

“嗯。”钱誓说,“那间老屋子短时间内不想住了。”

沈故谦没有反对。那间老屋子在五楼,没有电梯,门框上还留着没洗干净的血迹,她确实不想让钱誓再住回去。她转过头去看着楼下那片草坪和石板路,又看了看这间别墅的格局和采光,觉得钱誓挑房子的眼光确实比她自己好得多。

她想起钱誓在金陵住的那栋小别墅,想起那个玄关的感应灯和那双浅灰色的拖鞋,想起柠檬的猫窝和沙发上的靠垫。她偏头看了钱誓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有多少钱?”

钱誓靠在栏杆上,没有立刻回答。沈故谦看着她,又补了一句:“金陵那栋别墅是你买的,装修是你出的钱。现在租这个别墅区的房子,押一付三下来也不便宜。你之前说你妈生病把积蓄花完了,后来换了工作重新攒的。但就算你工资比我高,也不至于这么花吧。”

钱誓把目光从远处的树冠上收回来,看着沈故谦那张认真起来的、带着一点探究的脸。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翻到其中一个页面,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沈故谦。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页面,上面是一个公司的股权信息查询界面,公司名称是一串她没听过的字,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股东列表里第三个名字写着“钱誓”,持股比例那一栏写着一个让她愣了一下的数字。

“你……”沈故谦把手机接过去,翻了一下那个公司的简介。是一家做纪录片制作和内容分发的公司,成立时间是钱誓从外省报社辞职的那一年,注册地在沪城,经营范围包括影视策划、节目制作、版权交易。她往下翻了翻,看到公司近年来参与的一些项目名称,有一些她甚至在视频平台上刷到过。

“你创过业?”沈故谦抬起头来看着钱誓。

“不是我创的,是跟两个朋友一起。”钱誓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收进口袋里,“我当时在报社干得不顺心,一个同事拉我一起做,我投了一部分钱,也帮着做了几期节目。后来我去了金陵,就没有再管具体的事,但股份一直留着,每年有点分红。”她顿了一下,看着沈故谦那张正在快速消化信息的脸,“不多,但够花了。”

沈故谦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面前这个跟她在北城出租屋里挤过一米五的床、在火锅店门口跟她抢过薯片、在ICU里插着管子跟她要亲亲的人。她想起钱誓在省台上班的样子——每天正常通勤,回来跟她抢电视遥控器,周末赖床,去超市买菜的时候会认真看价签。她从来没有把钱誓跟“公司股东”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她又想起钱誓那次在港城请夏启玥吃饭的时候掏钱掏得很爽快,想起钱誓在金陵租那栋小别墅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想起钱誓说“我攒了一点”的时候那个轻描淡写的语气。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沈故谦问。

钱誓想了想:“没有了。就这一个。”

沈故谦看着她。钱誓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沈故谦找不出任何继续追问的理由。她靠在栏杆上,把目光从钱誓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树冠,过了一会儿开口了:“所以你现在算是个富婆?”

“不算。”钱誓说,“就是够花。”

“那你以后还上班吗?”

“上啊。”钱誓说,“不上班干什么,天天在家等你回来?”

沈故谦没有再说话。她把手臂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身靠着栏杆面朝钱誓,看着她被夕阳照得发亮的侧脸和那件浅灰色薄毛衣下面依然有些偏瘦的身形。她想起钱誓在ICU里刚醒过来时那张被氧气面罩挡住大半的脸,想起她在普通病房里因为不能吃辣条跟她闹脾气的样子,想起她在酒店床上一边刷法国婚礼场地一边假装在看新闻的那个晚上。那些画面像被串成了一条线,从北城的病房一直连到眼前这栋别墅的阳台。她看着钱誓,钱誓也转过头来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碰了一下。

“看什么?”钱誓问。

沈故谦没说话。她伸手把钱誓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钱誓的耳根红了一层,但眼睛没有躲开。沈故谦看着她那层薄红和那双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无论有多少钱、开过多少公司、认识多少人,在她面前始终是那个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拽着她袖口说“阿谦我错了”的人。

那天晚上的新别墅里,柠檬被林卿浅带回她自己的住处适应两天——林卿浅在北城找了个离分局不远的公寓,沈故谦给她批了两天假让她安顿。别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客厅的灯没有开全,只亮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客厅的一角照得柔和而安静。沈故谦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钱誓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移不开了。

沈故谦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浅色的家居短裤,头发半干着散在肩膀上,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的位置。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钱誓看着她那个动作——从仰头到吞咽到放下杯子,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的目光缓慢地、仔细地收进了眼底。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侧过身来看着沈故谦。

“怎么了?”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

钱誓没有回答。她伸手把沈故谦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撑着沙发靠垫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臂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一掌宽。钱誓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沈故谦锁骨上方那颗还没完全干掉的水珠,然后顺着那道锁骨往旁边滑了一寸,停在肩窝的位置。她的拇指在沈故谦肩头那块薄薄的肌肉上按了一下,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质地比之前更紧实了。

“你确实壮了。”钱誓说。

沈故谦看着她。钱誓的目光从她的肩窝移到她的手臂,又从手臂移到她T恤领口下方那块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皮肤。钱誓的手指从肩窝滑下来,沿着沈故谦的手臂外侧慢慢地往下走,指尖在肘弯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沈故谦的呼吸变了一拍,但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钱誓的脸。钱誓把目光从她的手臂收回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正在快速聚拢的、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东西。

“医生说的那个禁忌,”钱誓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怕腹压升高。”

“我知道。”沈故谦说。

“我腹部的肌肉现在动不了,但其他地方可以动。”钱誓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沿着沈故谦的手臂滑到了她的手腕,然后穿过去扣住了她的手,“你让我动,还是你动?”

沈故谦看着她。钱誓那张脸被落地灯的光照得柔而暖,眼底那层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沈故谦想起钱誓出院之前那个医生说“你们回去尽量不要行房”的时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想起钱誓在酒店床上说的那句“核心肌群不动”的理论。她把目光从钱誓脸上移开,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确定你没问题?”

“你可以在上面。”钱誓说,“我躺着不动,你来。”

沈故谦的耳根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颈,那层红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得格外分明。钱誓看着她那层红,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扣着的那只手松开,整个人往后靠进了沙发靠垫里,仰着脸看着沈故谦。那个姿态带着一种明确的邀请,又带着一种“我就看你怎么办”的笃定。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样子,站起来,把钱誓从沙发垫里捞起来。钱誓配合着她的动作站起来,腹部的伤口在起身的时候有一点点轻微的牵扯感,但被沈故谦扶着她腰侧那只手稳稳地承住了。两个人从客厅移到卧室,沈故谦在前面引着,钱誓跟在后面,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隔着那层T恤的布料摩挲着她腰侧那一片皮肤。

卧室的灯没有全开,只有床头那盏壁灯亮着,光线被调得很低,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轮廓。沈故谦把被子掀开了一角,钱誓在床沿坐下来。她仰着脸看着站在面前的沈故谦,伸手拽住了她T恤的下摆。沈故谦低头看着她那只手和那张被壁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然后俯下身去。

那天晚上沈故谦确实在上面。钱誓躺在那里,腹部的肌肉全程没有怎么动过,但她的手臂和腿、她的嘴唇和手指、她的腰和肩膀,所有其他部位都在以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密集而持久的节奏工作着。沈故谦被她那些动作一点一点地拆开,从肩膀到腰侧到后背到更往下的位置,每一个被她触碰到的地方都像是在被重新描摹。

钱誓的手指在她身上走过了那些她以前走过很多遍的路径,但这一次她走得比以往都慢,慢到每一寸皮肤都被细细地摸过,慢到沈故谦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喘气,撑在她上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钱誓在某个间隙里看着她,看着沈故谦那张被汗浸湿的、散着碎发的脸和那双正在努力聚焦的眼睛。她伸手摸了一下沈故谦的脸颊,拇指蹭过她颧骨上那层因为用力而泛起的红。沈故谦偏过头去把她的手指含住了,舌尖在指腹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低下头去继续。钱誓感觉到她身上那层紧实的、比之前更分明的肌肉在每一次动作中收缩和舒展,那种力量感跟她以前在沈故谦身上感受到的不太一样——以前的沈故谦是软的、温的、被动的,现在的沈故谦多了一层被时间和经历压出来的硬度和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具身体里被重新锻造过。

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沈故谦从她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钱誓侧过身来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沈故谦闭着眼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钱誓。钱誓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餍足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层沈故谦很熟悉的、被喂饱了之后才会出现的光。

“你伤口疼不疼?”沈故谦问。

“不疼。”钱誓说,“你呢?”

“我腰疼。”

钱誓笑了一声,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沈故谦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钱誓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从肩胛骨到腰窝,再从腰窝回到肩胛骨。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钱誓开口了:“阿谦。”

“嗯。”

“你以后要是想在上面就在上面。”钱誓说,“我不跟你抢。”

沈故谦在她颈窝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钱誓的手指停在她后腰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又开口了:“但你要是又跑了,我就把你抓回来绑在床上。”

沈故谦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她。钱誓的表情很认真,但眼底那层光里带着一点被压着的笑意。沈故谦看了她两秒,然后凑过去在她嘴角咬了一下。很轻,但钱誓还是缩了一下脖子。沈故谦退回来,看着钱誓那副被咬得有点懵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你先管好你自己。”沈故谦说,“再敢一个人跑,我就把你那堆书全捐了。”

钱誓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看着沈故谦那张认真的脸,没有反驳。她把沈故谦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沈故谦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被体温焐热了的、熟悉的味道。钱誓闭着眼,在那片味道里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北城那间ICU病房和那些插在身上的管子,想起沈故谦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趴着睡着的侧脸,想起她在走廊里打电话骂小周时那种压着火的声音。她又想起刚才沈故谦撑在她上方时那张被汗浸湿的、努力保持专注的脸和那双发着抖的手臂。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已经快要睡着了的脑袋,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有听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钱誓没有再重复,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床尾的被面上,把那些被踢到脚边的衣物边缘照出一层模糊的、暖色的轮廓。

柠檬不在,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安静到能感觉到那两具身体在被子里贴在一起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上来。钱誓在睡着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那个法国旧磨坊的预约流程她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等沈故谦在这边的工作稳定下来,她就可以开始准备材料了。

她把这个念头揣着,像揣着一颗还没拆开的糖,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沈故谦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她蜷着,脸贴着她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长。两个人在那张新床上的第一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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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秋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