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沈故谦学的是临床医学,虽然毕业之后干的是法医,整天跟死人打交道,但活人的刀伤术后护理要点她比谁都清楚。

腹部的刀伤最怕什么?怕腹压升高。腹压升高会导致什么?切口裂开、内部粘连、疝气、感染。所以术后恢复期的患者需要避免一切会增加腹压的行为——剧烈运动、提重物、用力排便、以及……某些需要核心肌群参与的活动。饮食方面更是有讲究,辛辣刺激不能吃,油腻难消化不能吃,产气多的不能吃,过硬过烫的不能吃。沈故谦把这些禁忌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它们变成了一把悬在钱誓头顶的刀。

钱誓住院的第二个星期,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故谦从食堂打回来的饭盒——白粥,蒸蛋,一小份水煮青菜,旁边配了半个苹果。钱誓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那碗白粥,又看了看那份蒸蛋上连一滴酱油都没有,抬起头来看着沈故谦:“就这些?”

“就这些。”沈故谦在床边坐下来,把自己那份饭盒打开。钱誓探头看了一眼她的饭盒——红烧肉,炒青菜,米饭上浇了一层深色的汤汁,旁边还有一小碟辣酱。钱誓的眼睛在那碟辣酱上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沈故谦。

“你吃红烧肉,我吃白粥?”

“你不能吃油腻的。”

“那辣酱呢?”

“你不能吃辣的。”

钱誓看着沈故谦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着的样子,筷子在手里攥得咯吱响。她低头扒了一口白粥,嚼了两下咽了,又抬头看着那份蒸蛋:“这个蛋能不能加点生抽?”

“不能,钠摄入过多会影响伤口愈合。”

“加一滴?”

“钱誓。”

钱誓把嘴闭上了。她低头把那碗白粥和蒸蛋吃完了,青菜也吃了,苹果也吃了,然后把筷子放下,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故谦吃完了那份有红烧肉有辣酱的午饭。沈故谦吃完之后收拾了饭盒,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钱誓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沈故谦那张平静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嘴馋记了一笔账。

第三天钱誓实在忍不住了。沈故谦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她扶着床沿挪下了床——她现在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虽然慢,但比刚转普通病房的时候利索了不少。她穿上拖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护士站那边的护士正低头在电脑上打字。她沿着走廊往护士站方向挪了几步,目光锁定了护士站旁边那台自动贩卖机。

她站在贩卖机前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辣条、薯片、巧克力、可乐、罐装咖啡。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扫码,身后传来一个很平的声音:“钱誓。”

钱誓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转过身来,沈故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刚才接电话的手机,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贩卖机的玻璃上,然后移回来。那个表情很平静,但钱誓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层正在快速收紧的东西。

“我……出来走走。”钱誓说。

“你走的方向是贩卖机。”

“我就看看。”

沈故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贩卖机里的东西,然后转头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钱誓看了她一眼,试探性地开口:“辣条?”

“不行。”

“薯片?”

“不行。”

“巧克力?”

沈故谦看了她两秒:“黑巧克力可以,一小块。”

钱誓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压回去了。沈故谦在贩卖机上扫了码,买了一小块黑巧克力递给她。钱誓接过去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那股微苦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了一截。她把剩下的包好揣进口袋里,跟在沈故谦后面走回了病房。

第五天的时候,常捷玫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晁悦没跟着,说是沪城那边有工作走不开。常捷玫走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和一袋从金陵带来的盐水鸭。钱誓看到那袋盐水鸭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沈故谦。沈故谦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不行。”

常捷玫把盐水鸭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钱誓:“你瘦了。”

“白粥喝的。”钱誓说。

常捷玫看了一眼沈故谦,又看了一眼那袋被放在角落里、明显不打算拆开的盐水鸭,大概明白了什么。她从水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剥开,递给钱誓两瓣。钱誓接过去塞进嘴里,嚼着橘子看着常捷玫和沈故谦在床边说话。两个人聊的是案子上的事——北城那边那个捅人的案子后续程序走得差不多了,姓李的死因调查也出了初步结论,跟看守所的通报一致,自杀。沈故谦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常捷玫又问了问钱誓的恢复情况,钱誓说“还行”,常捷玫说“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回来”,钱誓说“我还没回去呢你就让我别回来”。常捷玫笑了一声,站起来说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钱誓一眼:“你那个案子的事,等你回来再说,不急。”钱誓点了点头。

常捷玫走了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晁悦来了。她是直接从高铁站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小盒蛋糕。她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跟钱誓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床边坐下来跟沈故谦说话。两个人聊的内容钱誓听不太懂——什么古籍版本,什么影印本底本选择,什么某家出版社新出的套书跟之前的版本差异在哪里。钱誓靠在枕头上听着那些她完全不熟悉的词汇在两个人之间流来流去,看着晁悦和沈故谦说话时那种不需要费力就能接上彼此的节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直的朋友。

她想了想。从大学到现在,她认识的人里能称得上朋友的,数来数去都是同性恋。常琼是,阿桃是,徐倩季是,现在身边的沈故谦是,常捷玫是,晁悦虽然跟常捷玫在一起之前是直的但现在也算半个圈内人。她活了三十多年,翻遍通讯录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的直女朋友。她又想了一下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关系。那些结了婚的朋友,有的被婆家催生催得焦头烂额,有的在朋友圈里发“岁月静好”底下跟老公吵得不可开交,有的离了婚分财产分得两败俱伤。她看着晁悦和沈故谦还在那里聊古籍的事,忽然觉得没有直女朋友也挺好的。省去了那些家长里短的安慰,也省去了那些“你什么时候结婚”的追问。

然后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要和阿谦结婚。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吃着晁悦带来的那盒蛋糕里的一小块——沈故谦允许她吃的,因为蛋糕是低糖的。她把那块蛋糕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结婚。她和沈故谦。领证的那种。法律意义上的那种。

她想了想国内的可能性。国内当然不可能。她以前看过相关的规定,两个同性之间在国内没有办法登记结婚。台湾地区可以,但她们都在大陆工作生活,去那边登记之后回来也没有法律效力。国外的话,她开始一个一个地过。英国?她想起英国的天气,天天下雨,她不喜欢下雨天。意大利?她不会说意大利语,而且她听说意大利的结婚手续很复杂。荷兰?丹麦?瑞典?她把这些国家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法国。

法国。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报道,法国允许同性婚姻,手续相对简单,而且在那边结婚的话教堂和市政厅都可以选。她想起巴黎,想起普罗旺斯,想起那些在照片里看过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头房子和薰衣草田。她喜欢阳光,喜欢那种干燥的、不黏腻的暖。她把手机掏出来,趁沈故谦还在跟晁悦说话的时候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法国同性结婚流程”。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串。她点开第一个网页,里面写着需要在法国居住满一定期限、需要提供出生证明、需要预约市政厅、需要请证婚人、需要在当地报纸上刊登结婚公告。她又往下翻了翻,翻到了一些婚礼策划的页面,上面有各种套餐和场地照片——有城堡,有庄园,有海边的小教堂,有葡萄园旁边的露天平台。她点开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页面,里面是一个普罗旺斯地区的场地,照片里有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头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有白色的桌布和薰衣草,远处的背景是连绵的丘陵和蓝得不真实的天。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一些画面——她和沈故谦站在那个石头院子里,身边站着常捷玫和晁悦,站着常琼和阿桃,站着徐倩季和赵应顾。沈故谦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一束薰衣草。她自己站在对面,隔着那束花看着沈故谦的眼睛,然后有人说“Vous pouvez procéder à l’échange des alliances.”。

她把手机屏幕往下滑,又点开了另一个页面。这次是一个婚礼策划公司的网站,上面有几种不同的套餐,每一种都配了照片和价格。她点开那个“经典法式浪漫套餐”,里面列了包括场地布置、花艺、摄影师、牧师主持、小型酒会、一晚住宿在内的服务项目。她又点开了“牧师”那一栏,里面有几个备选牧师的简介和照片,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每一个都写着不同的语言和风格。她看着那些牧师的照片,在心里挨个评估了一遍,最后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温和、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的女性牧师,简介里写着“精通英语和法语,擅长主持小型私人仪式”。

她把那个牧师的名字记在心里,又切回场地页面继续翻。翻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在里昂附近找到了一个她更喜欢的场地——一个改建过的旧磨坊,石头墙被岁月磨得发亮,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下可以摆下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长桌。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地方比之前的普罗旺斯更让她满意。她把那个页面的链接保存了下来,又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关于结婚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出生证明需要公证和翻译,需要在法国指定的翻译机构做认证,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预约市政厅,需要两个证婚人。她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眼前还浮现着那个旧磨坊的石头院子和那棵老槐树下的长桌。

“看什么呢?”沈故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钱誓睁开眼,发现晁悦已经走了,沈故谦正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婚礼场地的页面上。沈故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那张被打开的场地照片和下面一行行她看不懂的法文。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钱誓,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机拿了过去。

“你看什么呢?”沈故谦又问了一遍,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屏幕。页面上是一张石头院子的照片,院子里摆着长桌,桌上有白色的桌布和紫色的花,远处的背景是绿油油的丘陵和蓝得发亮的天空。沈故谦翻了一下页面,满屏都是法文,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但她看到了页面顶端的那行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图标——一个用蕾丝和缎带组成的、很明显的婚礼标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翻了翻。翻过场地介绍之后是套餐详情,里面有一张页面是专门展示婚纱的。沈故谦看着那些白色的、被模特穿着站在镜头前面的裙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钱誓。

钱誓已经把脸偏向窗户那边了,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绿萝。沈故谦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钱誓那个后脑勺。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钱誓大概感觉到那道目光了,后颈上的皮肤慢慢泛起了一层薄红。她又等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来看着沈故谦,脸上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那个是什么?”沈故谦问。

“什么那个。”钱誓说。

“你手机上那个。”

“哦,那个啊。”钱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随便看看,一个旅游网站。”

“上面有婚纱。”

“是吗?我没注意。”

沈故谦看着钱誓那张认真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脸,沉默了两秒。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回钱誓手里,然后站起来去倒水了。钱誓接过手机锁了屏放在枕头下面,看着沈故谦去倒水的背影,松了口气。但她那口气还没松完,沈故谦端着水杯转回来的时候补了一句:“你刚才看那个院子的时候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钱誓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钱誓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北城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暖得有些过了头,照在医院的台阶上把那些灰色的石材晒得发烫。沈故谦办完了出院手续,拎着一个装满了住院期间攒下来的杂物的袋子,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钱誓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沈故谦提前从出租屋给她拿来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外套,裤子是松紧腰的,因为腹部那道疤还在恢复期,不能穿勒得太紧的裤子。她走得很慢,步子比住院之前小了一些,但腰挺得比较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出事的时候好了不少。

沈故谦看着她走下台阶,伸手想扶她,被钱誓躲开了:“我自己能走。”沈故谦把手收回来,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那几级台阶,然后在平地上站定了,抬起头来看着外面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从肺里换出去。

她们在酒店住了几天,因为沈故谦觉得坐长途高铁之前最好再观察一下,万一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在北城至少还有熟悉的医院。酒店是医院附近的一家连锁,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个靠窗的小桌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钱誓进门之后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了个澡——这是她住院以来第一次自己洗澡,没有护士帮忙,也没有沈故谦在旁边扶着。

她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感觉到那些积在皮肤上的疲惫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冲掉。洗完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头发用毛巾裹着,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沈故谦从外面买了晚饭回来,两个人在那张小桌子上吃完了——这次钱誓的饭盒里终于有了一些比白粥更有滋味的东西,虽然还是不能吃辣,但至少有一份番茄炒蛋和一小份蒸鱼。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钱誓靠在床头,沈故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电视里放着某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说着什么,钱誓看着屏幕,但注意力不太在那上面。她偏头看了沈故谦一眼,沈故谦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被床头灯的光照得柔和而安静。

钱誓看着那个侧脸,想起她们在大学时候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想起她们后来在别墅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想起她离开金陵之前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想起她在ICU里醒过来第一眼看到沈故谦时那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了。

“阿谦。”

沈故谦抬起头来看着她。

“医生说不能行房。”钱誓说。

沈故谦看着她,没有接话。

“但医生说不能行房的原因是怕腹压升高。”钱誓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临床事实,“腹压升高的主要来源是核心肌群的收缩。如果我的核心肌群不动的话,理论上来说……”

“钱誓。”沈故谦打断了她。

“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了。”沈故谦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钱誓仰着脸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被压着的弧度。沈故谦看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然后俯下身去,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钱誓一个人能听见。钱誓听完之后耳朵尖红了一层,但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了上来。

沈故谦直起身来,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然后掀开被子在钱誓旁边躺下来。钱誓侧过身面朝她,伸手搭在她的腰上。沈故谦的腰比她记忆里更紧实了一些,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在皮肤下面轻微地起伏着。钱誓把手掌贴在那儿,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两下,然后凑过去把脸埋进了沈故谦的肩窝里。沈故谦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搭在她的后背上,手指穿过她散下来的发尾,轻轻地绕了两圈。

她们没有做钱誓说的那件“核心肌群不动”的事。但那天晚上她们也没有很早就睡。钱誓靠在沈故谦的怀里,脸贴着她的锁骨,感觉到沈故谦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浅了一些,又从浅变回平稳。她的手从沈故谦的腰侧滑到了后背,手指沿着她脊柱的走向慢慢地往下移,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触到的是沈故谦比之前更分明的肩胛骨和背肌的轮廓。钱誓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闷在沈故谦的肩窝里:“你最近是不是在练什么?”

“没有。”沈故谦说,“就是天天伺候你。”

“那以后天天让你伺候。”

钱誓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沈故谦哼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沈故谦随后开了口:“大学的时候你离开的那两天想了什么?”

钱誓沉默了一会儿。沈故谦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呼吸变深了一拍,然后听到她开口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那层距离削得有些模糊:“想了很多。想你为什么会说那种话,想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想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她顿了一下,“第二天下午我就去找你了。”

“你当时抱我的时候说‘我不是闹着玩的’。”沈故谦说,“你那个抱法比现在差远了。”

“那时候没练过。”

沈故谦在她肩窝里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钱誓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两个人就这么躺着,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床脚和地毯的交界处。钱誓在沈故谦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那些在住院期间积攒的疲惫和躁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被沈故谦的体温和那层稳定的心跳声覆盖掉。她闭着眼,脑子里还想着那个旧磨坊的石头院子,想着那棵老槐树下的长桌,想着那个精通英语和法语的女性牧师。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阿谦。”

“嗯。”

“你以后想不想出国玩?”

“去哪。”

“法国。”

沈故谦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钱誓闭着眼,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沈故谦看着她那个后脑勺,想起白天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婚礼页面,想起那些婚纱的照片和那个石头院子的长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她没有回答钱誓那个问题,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在她的发顶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钱誓感觉到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了身体,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那天晚上钱誓睡得很沉,中间没有醒过。沈故谦倒是醒了几次,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发现钱誓正以一种很紧的姿势缠着她——腿搭在她的小腿上,手臂环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肩窝,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的猫。沈故谦没有把她推开,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那层睡衣布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快不慢。

第二天早上钱誓醒得很早。她睁开眼的时候沈故谦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钱誓看着沈故谦的睡脸——那些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到的细节,眼睑下淡青色的血管,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嘴唇上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的部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在沈故谦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故谦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钱誓退回来,看着她的脸,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翻到昨天保存的那个旧磨坊的页面。她把页面往下滑,找到那栏“牧师介绍”,点开,看着那个温和的、四十多岁的女性牧师的照片和简介。她又往下翻了翻,翻到“预约流程”那一栏,开始读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她把手机往枕头下面塞了塞,避开沈故谦可能看到的视线。沈故谦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视线从模糊里聚焦,落在钱誓的脸上。钱誓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沈故谦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又在看那个。”

“哪个?”

“法国那个。”

钱誓把手机往枕头下面推了推:“没有,我看新闻呢。”

沈故谦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她。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光着脚走去洗手间洗漱了。钱誓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后面,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把那个页面关掉,锁了屏。她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觉得自己大概是时候开始学法语了。

至少得学会怎么念那个牧师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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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秋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