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誓是在转到普通病房之后的第五天开始注意到沈故谦的变化的。
那天下午她靠在床头吃苹果,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方越过去,落在坐在窗边那把折叠椅上的沈故谦身上。沈故谦正在看手机,侧脸对着她,整个人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钱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沈故谦的下颌线比以前更利了,颧骨也比之前突出了一些,脸颊上那层原本就不算厚的肉又薄了一分。但那层薄底下并不显得单薄,钱誓注意到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隐约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被衬衣布料撑起来的轮廓,肩膀的线条也比之前宽了那么一点点。
钱誓嚼着苹果想了一会儿。她想起沈故谦在别墅里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的那些瞬间,想起她抱着她上下车的时候那种稳稳的、不需要换手的力气,想起她每天在这间病房里走来走去的时候步子比过去更沉也更稳。她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沈故谦瘦了,但那种瘦不全是消耗,有一大半是她把那些原本松着的部分练紧了。每天在病房里伺候她,端水、扶人、推轮椅、搬东西、楼上楼下跑,这些活儿比健身房管用。
钱誓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看着沈故谦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她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沈故谦就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语气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火气正在往上顶:“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组数据重新核对一遍再发给我,你上次那个误差分析里面有两个小数点错了,你知不知道那份报告是给法制科看的?你让我怎么签?”
钱誓咬着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沈故谦的声音不算大,但那股子冷硬的味道从每一个字里透出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金属。她说了大概两三分钟,对方大概在辩解什么,沈故谦听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重了:“你不用说那么多,你就告诉我你能不能干,不能干我现在就换人。”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
钱誓看着她,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试探性地开口:“小周?”
“嗯。”沈故谦把水杯放回去,语气还没有完全散掉那层冷硬,“最近做事越来越毛躁,上次那份物证报告就出了问题,这次又是数据错误,再这么下去我回去就得收拾烂摊子。”
钱誓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以前骂人没这么狠。”
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以前骂人也不多。”
“所以现在多了。”钱誓说,“我在走廊里都听见好几回了。小周被你骂得都不敢进病房来探病,上次他站在门口探头,你一个眼神过去他就缩回去了。”
沈故谦没接话,但她的耳根有一层很淡的红正在往上泛。钱誓看着她那个反应,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在这间病房里住了快三个星期,每天和沈故谦待在一起,看着她处理工作、接电话、发消息,那些声音和表情她全都看在眼里。她发现沈故谦对林卿浅的耐心明显比小周多得多——同样是报告出了问题,给小周打电话的时候沈故谦的语气是压着火往硬里走,给林卿浅发消息的时候却只是打一行字,偶尔加一句“你再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钱誓想过这其中的区别。小周是跟了沈故谦好几年的老人了,该会的都会了,该懂的都懂了,犯错就是不上心。林卿浅是新人,很多东西还在学,出错是正常的。钱誓觉得这个解释站得住脚,但她还是在那天下午沈故谦挂了电话之后补了一句:“你对林卿浅倒是挺有耐心的。”
沈故谦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正在评估什么东西的光:“她是我带的,我不耐心谁耐心。”钱誓“哦”了一声,把脸偏开去看窗外。她自己也觉得那个“哦”有点不太对劲,但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晾在那儿了。沈故谦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
病房里的另外两张床在钱誓住进来的头几天换过一次人。靠门那张床住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哥,心梗恢复期,个子不高但块头挺大,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间病房都能听见。他住了大概一个星期就转了病房,走之前跟钱誓和沈故谦都打了招呼,说“两个小妹在这儿我一个老男人不太方便”,然后让护士帮忙联系换了一间男病房。钱誓跟他挥手道别的时候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虽然嗓门大了点,但至少不招人烦。
大哥走了之后那张床空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搬进来一个女人。钱誓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嘴里那口苹果差点没咽下去。那个女人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穿着一条修身的黑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颜色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的头发很长,没有染过,是很正的黑色,垂在肩膀上卷出几道自然的弧度,发尾搭在锁骨旁边。她的五官长得很大气——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清晰而饱满,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弧度。她走进来的时候整间病房里的空气好像都换了一层,连旁边那个一直在玩手机的小姑娘都抬起头来看了她好几眼。
钱誓看着那个女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跟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在床上坐下来翻开一本杂志,整个过程安静而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需要费力的、被时间磨出来的好看。她把苹果核放在纸巾上,转过头去看沈故谦。
沈故谦正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病房里新来的人。钱誓又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沈故谦,心里有一根很细的、不太讲道理的弦被拨了一下。
那天晚上钱誓等那个女人出去洗漱的时候把沈故谦叫到床边,用一种很随意的、像在聊今天吃什么一样的语气说:“那个女人挺好看的。”
沈故谦正在给她倒水,闻言抬了一下头:“哪个?”
“新来的那个。”钱誓说,“靠门那张床的。”
沈故谦把水杯递给她,想了一下:“哦,没注意。”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水喝完了我再给你倒。”
钱誓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沈故谦那副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但她没有完全放心。她太了解沈故谦了——这个人对好看的人不是没反应,只是她的反应永远比正常人慢好几拍,而且大部分时候不会表现出来。钱誓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事:她记住了那个女人的作息时间。
那个女人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出去做检查或者散步,大概四点半回来。钱誓就把沈故谦过来的时间掐在了三点到四点半之间,等那个女人快回来的时候就让沈故谦去楼下买水果或者回酒店休息。
沈故谦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钱誓让她去买水果她就去,让她回去休息她就回去。但到了第三天,钱誓让她在四点半之前离开的时候,沈故谦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钱誓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该回去睡一觉。”
沈故谦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她,转身走了。钱誓看着她出门的背影松了口气,但那一口气还没松完,门又开了,沈故谦探进来半个脑袋:“我明天上午过来,下午不一定,有个电话会。”钱誓点了点头。门重新关上了。
第四天下午,钱誓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从护士站借来的杂志,听到走廊里传来两个说话的声音。一个是沈故谦的,另一个是那个女人的。两个声音混在一起从走廊的远端慢慢移过来,钱誓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沈故谦的语气是放松的,偶尔还有一两声很轻的、被压着的笑。钱誓把杂志合上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钱誓看到了两个人并排走进来的画面。沈故谦走在左边,那个女人走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女人微微偏着头,正在跟沈故谦说什么,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沈故谦侧着头听她说话,目光落在她比划的位置,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女人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整张脸被那层笑意照亮了一层。
钱誓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她手里的杂志被她攥得卷了边,封面上的女明星被折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她看着沈故谦走到她床边来,把手里拎着的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她床边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钱誓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去看靠门那张床。那个女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正弯腰从床头柜里拿东西,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好看。钱誓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故谦,用一种很平的、没有什么起伏的语气开口了:“你跟她聊什么呢?”
沈故谦正在给她剥橘子,头也没抬:“她说她认识一个康复科的医生,可以介绍给你,你出院之后最好去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腹部的刀伤恢复之后容易有粘连。”
钱誓看着沈故谦手里那个正在被剥开的橘子,看着那些被掰开的橘瓣上沾着的白色经络。她说“哦”的时候,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被咬得很短,像是被刀切过一样。沈故谦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进去了,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开口了:“她叫什么?”
“周絮。”沈故谦说,“好像是个做设计的。”
“你跟她挺聊得来的。”
沈故谦把第二瓣橘子递给她:“聊了两次,她人挺随和的。”
钱誓把第二瓣橘子嚼完,看着沈故谦那张平静的、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一股正在慢慢涨起来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认得那种感觉——它在大学的时候出现过,在夏启玥出现的时候出现过,在陈姚佻来金陵的时候出现过。她以前觉得这是醋,后来发现这比醋要复杂一些。那里面有一部分是醋,但还有一部分是别的,是那种你明明知道这个人不会走但你还是想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不放开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那天晚上周絮出去做检查的时候钱誓把沈故谦叫到床边,等她坐下来之后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沈故谦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钱誓的脸。钱誓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怎么了?”沈故谦问。
钱誓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她的袖口松开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被面上:“没什么,你去帮我买瓶水。”
沈故谦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了。钱誓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出门的背影,牙根咬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笑——她躺在病床上,腹部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却在这里对着一个她信任的人发这种毫无根据的酸。但她控制不住。她看着周絮那张脸和那个身材,看着沈故谦跟她说话时那副放松的样子,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一些她不想看的画面。
她决定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沈故谦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钱誓正半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一只手搭在被面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沈故谦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准备站起来去拉那把折叠椅。钱誓在她站起来之前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沈故谦低头看着她。
“你坐这儿。”钱誓说,用下巴点了一下床沿。
沈故谦看了她两秒,在床沿坐下来了。钱誓把她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被面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手指扣住了她的。她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只是随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了一个顺手的位置。但她的拇指在沈故谦的指背上慢慢地蹭着,那个动作很轻,也很慢,像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沈故谦看着她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钱誓的目光没有跟她对视,而是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病房里另一张床上那个小姑娘已经睡了,周絮的床帘拉着,里面透出台灯的暖光。整个病房被那层安静包裹着,只有监护仪的低鸣和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
“阿谦。”钱誓开口了,声音很低。
“嗯。”
“你最近……”钱誓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不是憋得挺难受的?”
沈故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钱誓的脸,钱誓的目光还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带着点试探意味的弧度。沈故谦的耳根红了一层,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接那句带着明显暗示的话。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先把身体养好。”她说。
钱誓把目光从手上抬起来看着她。沈故谦的表情很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钱誓能读懂的、正在被压着的光。钱誓看着她那层光,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她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在自己身边留出了一小片床沿的位置。她拍了拍那个位置,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故谦看着她那个动作,坐在原地没有动。钱誓又拍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上来”的明确信号。沈故谦回头看了一眼靠门那张床的方向,周絮的床帘拉着,里面没有动静。小姑娘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她转回头来,把鞋子脱了,侧身躺上了那片窄窄的床沿。病床不宽,两个人挤在一起,钱誓的左手搭在沈故谦的腰上,脸贴着她的肩膀。沈故谦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搭在她的后背上。
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床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钱誓听着沈故谦的心跳,隔着那层病号服和沈故谦的衬衣,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很稳。她闭着眼,感觉到沈故谦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地、轻轻地拍着,那个节奏很慢,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说出来的安抚。她在那片节奏里慢慢放松下来,把那些醋意和不安一点一点地吐出去,让沈故谦的体温把它们覆盖掉。
第二天下午沈母打来了视频电话。
钱誓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好几下,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丈母娘”三个字。她接起来的时候沈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老家客厅那面贴着年画的墙,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沈母大概是在厨房里,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一把没放下的锅铲,对着镜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把画面调清楚。
“小钱啊,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沈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电话音质压扁了但依然很有中气的响亮,“脸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圆了一点,你是不是胖了?”
钱誓靠在枕头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阿姨,我这是肿还没消完。”
“肿什么肿,就是胖了。”沈母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上,“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故谦呢?她不在?”
钱誓把镜头转了一下,对着坐在窗边那把折叠椅上的沈故谦。沈故谦正在看一份从手机邮箱里调出来的报告,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对着镜头挥了一下手。沈母在屏幕那头看到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故谦!你瘦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故谦把手机接过来,对着镜头说:“妈,我挺好的。”
“你哪里好了,你看你那下巴尖的,跟个锥子似的。”沈母的眉头皱起来了,“你是不是又天天吃外卖?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你那边外卖不干净,你自己做点吃……”
“妈。”沈故谦打断了她,“我在北城,不在金陵。”
沈母愣了一下,大概是这才想起来女儿这些天一直不在家。于是她继续唠叨下去:“小钱的伤什么时候能好啊?改天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她啊?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沈故谦看了一眼钱誓,钱誓正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沈故谦对着镜头说:“快了,过几天就回去。”
沈母又唠叨了几句,什么“注意身体”“别老熬夜”“钱是挣不完的”之类的话,然后话锋一转,对着钱誓的方向开始说:“小钱啊,你那个伤好点没有?能下床走了吗?”
钱誓把手机拿回来对着自己:“能走几步了,阿姨,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沈母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你好好养着,等你能坐车了让故谦带你回来,阿姨给你炖汤,你看看你这孩子,受这么大罪……”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又把话题岔开了,“对了,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北城是不是还冷?”
钱誓跟沈母聊了将近半个小时。从天气聊到饮食,从饮食聊到伤口恢复,从伤口恢复聊到沈故谦小时候的事。沈母讲沈故谦上小学的时候把作业本藏在冰箱后面谎称丢了,讲她初中的时候因为不想跑八百米在体育课之前往鞋子里塞小石子假装脚崴了,讲她高中的时候暗恋一个学姐写了三页情书最后没敢送出去。
钱誓听着那些故事笑得肩膀直抖,好几次差点牵动腹部的伤口。沈故谦在旁边听着自己的老底被一件一件地抖出来,脸上的颜色从正常变成了浅红又变成了深红。她伸手去够手机:“妈,你别说了。”
沈母在屏幕那头摆了摆手:“我跟小钱聊天你插什么嘴,你去忙你的。”
沈故谦被晾在一边,看着钱誓和自己母亲在视频里聊得热火朝天,两个人时不时发出笑声,连旁边的周絮都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故谦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靠门那张床旁边。周絮正坐在床上翻一本设计杂志,看到她走过来微微抬了一下头。沈故谦在她床边站定,低声问了一句:“周姐,你上次说的那个康复科医生,联系方式能不能给我一下?”
周絮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我发你微信。”她翻到沈故谦的对话框,把一张名片推了过去。沈故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周絮把手机放回去,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对象挺可爱的。”
沈故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絮朝钱誓那张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看你的眼神,还有你刚才过来问我要联系方式的时候那副样子。挺明显的。”她又笑了一下,低下头重新翻开杂志,“你回去吧,她估计快聊完了。”
沈故谦回到钱誓床边的时候沈母的视频已经挂了,钱誓正靠在枕头上看着手机屏幕,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她抬起头来看到沈故谦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靠门那张床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来。她什么都没说,但沈故谦从那个一瞥里读出了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东西。
“聊完了?”沈故谦在床沿坐下来。
“嗯。”钱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你妈让你带我回去喝汤。”
“我知道。”
“你妈还说让你别天天吃外卖。”
“我知道。”
“你妈还说……”钱誓顿了一下,看着沈故谦的眼睛,“你高中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学姐,写了三页情书没敢送。”
沈故谦的耳根红了一层。她低下头去整理膝盖上那团不存在的褶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页。”钱誓说,语气里有一种被压着的、正在往上冒的东西,“你给她写了三页。”
沈故谦抬起头来看她。钱誓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沈故谦很熟悉的、正在被醋意浸透的光。沈故谦看着那个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俯下身去,凑到钱誓耳边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钱誓一个人能听见。钱誓听完之后耳根也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了脖颈。她把脸偏开去看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有听清,但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点。
那天晚上周絮出去做检查的时候,钱誓把沈故谦叫到床边。沈故谦在床沿坐下来看着她。钱誓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被面上,手指扣住。她看着沈故谦的脸,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眼睛,再从眼睛移到嘴唇,停了很久。
“等我好了。”钱誓说。
沈故谦看着她,没接话。
“你等着。”钱誓又说了一遍,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半寸。
沈故谦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反扣住了。她用另一只手把钱誓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然后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钱誓闭着眼,感觉到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被压着的、承诺的意味。她睁开眼的时候沈故谦已经直起身来,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吻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但钱誓看到了她耳根那层还没退下去的红。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故谦站起来去倒水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她想,等她好了,她一定要把这个人按在床上,好好问问那三页情书到底写了什么。周絮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钱誓正靠在床头笑,笑得有点不太正常,嘴角咧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是刚吃了什么很甜的东西。周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看手机的沈故谦,没有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床上拉上了床帘。
小姑娘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钱誓,又看了看周絮的床帘,然后低头继续刷她的手机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低鸣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故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屏幕上方落在钱誓的脸上。钱誓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沈故谦低下头继续看手机,钱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