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誓是在第二天上午彻底清醒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铺进来,比前一天更暖了一些,把病房照成一片被过滤过的、柔和的亮色。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腹部的伤口在发痒,那种愈合期的、从里面往外爬的痒,比疼还磨人。她皱着眉试图动一下腿,结果被一阵牵扯感按了回去。然后她偏过头,看到了沈故谦。
沈故谦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但姿势换了——上半身趴在床沿,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散着盖住了半张脸,呼吸浅而均匀。她的手还握着钱誓的手指,一整夜都没有松开。钱誓看着那颗趴在床边的脑袋,看着那些散在白色被单上的、有些毛躁的发尾,看着沈故谦手指上因为攥了一夜而压出的红痕。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种很轻的、很暖的力量慢慢地揉开。
沈故谦大概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视线从一片模糊里聚焦,落到了钱誓的脸上。她愣了一拍,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阿谦。”钱誓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沈故谦停下来看着她。钱誓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别叫医生,你先坐下。”
沈故谦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但没有松开她的手。钱誓看着她那副还没完全从睡眠里醒过来、却已经自动切换成戒备状态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她张了张嘴,问出了昨晚就一直卡在喉咙里的那个问题:“我爸……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故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紧了一瞬。她看着钱誓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他死了。”
钱誓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沈故谦看着她那个反应,补了一句:“小周解剖的。溺水,身上有多处外伤,推定死亡时间在四月十六到十八之间。案子定性是自杀。”
钱誓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来,看着沈故谦的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出事之后。”沈故谦说,“我查了钱明德的身份信息,才知道他是你父亲。在那之前……我见过那具尸体,但我没有认出来。”
钱誓把脸偏开了,看着窗外那盆水培绿萝的叶子。阳光落在叶片上把叶脉照成半透明的纹路,根须在水里安静地漂着。她看着那片叶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上翻涌,那种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鼻腔,酸而热。
她想起钱明德上次在咖啡馆里跟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端着美式坐在窗边的样子,想起他在文印室里说“我能逼死你妈,就能逼死沈故谦”时那种笃定的、带着威胁的语气。那个人死了。她恨他,怕他,躲了他半辈子,可他真的死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感觉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只有解脱。
“死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故谦没有接话。她只是握着钱誓的手,等她自己消化那个信息。钱誓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把脸转回来看着沈故谦,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捅我的那个……是谁?”
沈故谦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北城分局在查,常捷玫也在帮忙跟进。现场有监控拍到一个人从单元门里出来,但帽子和口罩挡着脸,特征不明显。刀是普通的单刃水果刀,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没有留下指纹。目前还在排查。”
钱誓听着,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些线索过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想亲你。”
沈故谦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钱誓脸上那个扣在口鼻上的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边缘贴着密封胶条,两根带子从面罩两侧绕到脑后固定着,把她的口鼻和外面的空气隔着一层。钱誓抬起那只没有扎留置针的手,摸了一下那个面罩,指尖在塑料边缘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被面上,委屈地缩了一下肩膀:“这个破玩意不让。”
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样子——一个刚从ICU里醒过来、身上插着管子、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此刻正用一种“我想要糖但拿不到”的表情看着自己。她站在那里,看着钱誓那张被氧气面罩挡住了大半的脸和那双露在外面的、水汪汪的眼睛,感觉到胸口里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弯下腰,凑近那个面罩,隔着那层透明的塑料在钱誓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碰到的是塑料的表面,凉的,光滑的,带着一点被呼吸焐热了的温度。但钱誓在那片触感落下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弯了。
“行了。”沈故谦直起身来,把那点又酸又软的东西压回去,“你给我好好躺着。”
那天下午钱誓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检查了她的伤口和各项指标,说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如果接下来几天没有感染的话,过几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医生走之后钱誓让沈故谦把床头摇高了一点,半靠在枕头上,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拿着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她没有在看,只是把频道停在了一个放老电视剧的台上,让那些画面和声音在病房里充当背景。她看着沈故谦忙前忙后——给她倒水、帮她调整枕头、叫护士来换药、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然后在她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开口了:“你在这边住了多久了?”
“你出事那天就来了。”沈故谦说。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旁边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豆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一直睡在这把椅子上?”
“嗯。”
“没去找个酒店睡?”
“没有。”
钱誓看着她。沈故谦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得明暗分明,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了,下颌的角度也更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削掉了一层。她的外套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袖口和领口有些脏了,头发扎得随意,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钱誓看着那个侧脸,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动了动手指,想伸手去碰一下沈故谦的脸,但氧气面罩的带子勒着她的脸颊,手抬到一半就被那些导线绊住了。她只好把手收回来,躺在床上,看着沈故谦,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了口气。
沈故谦听到了,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钱誓说,“看你。”
沈故谦的耳根红了一层。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膝盖上那团不存在的褶皱,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钱誓的脸,忽然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被她咬得很清楚:“钱誓,我告诉你一件事。”
“嗯?”
“你以后再一声不吭地跑了,”沈故谦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杀了你。”
钱誓看着她。沈故谦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语气也不算狠,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钱誓以前很少在沈故谦身上看到的——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剩下的、硬的、不会断裂的质地。钱誓看着那双眼睛,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我们不合适”,想起关机之后那些被她拒接的电话,想起沈故谦在雪地里站在路灯下哭的那个晚上。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跑了。”
沈故谦看着她。钱誓的侧脸被氧气面罩挡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看起来平静而疲惫。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什么很重的地方压过了才放出来的。沈故谦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钱誓站了一会儿。等她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她说,“医院的饭难吃。”
钱誓看着她往外走的背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了:“阿谦。”
沈故谦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买两份。”钱誓说,“你跟我一起吃。你瘦了。”
沈故谦站在门口看着她。钱誓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上的水汽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眼睛里的光被那层塑料罩子折射得有些模糊,但方向没有变。沈故谦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钱誓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弯上去了。她伸出手把被面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在那片被阳光晒暖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重量。
转到普通病房是在将近半个月之后。钱誓的恢复比医生预期的要慢一些,腹部的伤口有过一次轻微的感染,又拖了几天才把炎症压下去。那半个月里沈故谦一直守在病房里,中间只回过一次金陵——处理了一些必须她签字的工作交接,把柠檬托给了林卿浅照顾两天,然后当天晚上就坐高铁赶了回来。钱誓转普通病房的那天,沈故谦推着轮椅把她从ICU推出来,沿着走廊往东边的病区走。钱誓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腹部的伤口被纱布和腹带裹着,但鼻子里那根氧气管已经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也换成了普通针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刚醒过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旁边两张床住着两个恢复期的病人,一个在打鼾,一个在看手机。钱誓被沈故谦扶到床上躺下来,试着自己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动作比半个月前利索了不少。沈故谦把从ICU带过来的东西在床头柜上归置好,又把窗帘拉开了一半,让阳光照进来。阳光落在钱誓盖着被子的腿和搭在床沿的手上,把那层被病号服捂得有些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点暖色。
“终于出来了。”钱誓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刚长满新叶的梧桐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故谦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枕头蹭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钱誓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移到了她的嘴唇上。她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搭在腹部的被面。
“怎么了?”沈故谦问。
“没什么。”钱誓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被面掀开了一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那块被纱布盖着的位置。纱布的边缘从腹带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贴在那片已经拆过线、正在愈合的皮肤上。她看着那块纱布,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把被面放下来,重新盖好。
沈故谦注意到她那个动作了:“疼?”
“不疼。”钱誓说,语气里有一种沈故谦不太熟悉的、带着一点闷闷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沈故谦看到她之后每隔一会儿就会低头看一眼被面,或者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摸一下腹带边缘的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懊恼。
那天晚上沈故谦去楼下食堂打饭的时候回来,推开门看到钱誓正半靠在床头,被子掀开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腹部那块露出来的皮肤。纱布已经拆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那道正在愈合的、淡粉色的疤痕,从肚脐左上方斜着往下延伸了大概四五公分,边缘还有一些颜色更浅的、正在脱落的痂皮。钱誓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疤的走向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手缩回来,把被子拉上盖住了。
沈故谦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她拎着饭盒走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钱誓:“怎么了?”
钱誓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目光从那块被盖住的位置移开,看着沈故谦的脸。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冒出来的、半是懊恼半是委屈的东西:“留疤了。”
沈故谦低头看了看她盖着被子的腹部:“嗯,留疤了。刀伤缝合之后都会留疤。”
“我知道。”钱誓说,“但这个疤……在肚子上。”
“嗯。”
钱誓看着她那副平静的、像是在汇报一份尸检报告里关于疤痕形成机制的语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路灯下投进来的影子,声音闷闷的:“以后做的时候你害怕怎么办?”
沈故谦正在拆饭盒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来看着钱誓,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把那句话消化完。然后她把饭盒的盖子重新盖上,放在旁边,直起身来看着钱誓的脸,用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正在从嗓子里往上顶的语气开口了:“钱誓。”
“嗯?”
“你要不要脸啊。”
钱誓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沈故谦坐在床边,饭盒还攥在手里,脸上是一种被气笑了的、又恼又无奈的表情。她的耳根是红的,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了脖颈,但她的眼睛看着钱誓的时候里面有一层很亮的、正在跳动着的光。钱誓看着那道红和那层光,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压了回去:“我说认真的。那么长一道疤,你每次看到的时候……”
“钱誓。”沈故谦打断了她,把饭盒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力道大得盒盖弹了一下,“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回金陵。”
钱誓把嘴闭上了。但她看着沈故谦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有压住,弯了出来。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故谦,那眼神里有一种被戳穿了之后反而理直气壮的光。沈故谦瞪了她一眼,把饭盒重新拿起来拆开,把筷子掰了递到她手里。钱誓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以后我关灯。”
沈故谦把筷子拍在床头柜上。
捅钱誓的人是在她转普通病房之后的第五天被抓到的。
那天下午沈故谦正在病房里给钱誓削苹果,手机响了,是常捷玫打来的。她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常捷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的疲惫:“人抓到了。北城分局在城北一个城中村里堵到的,姓李,二十七岁,无业,以前跟在钱明德手底下跑腿的。”
沈故谦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钱誓靠在床头看着她,从她表情的变化里读出了什么,但没有出声。常捷玫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他供了,说钱明德欠了他一笔钱没还,他去找钱明德要债,钱明德不认,他动了手。钱明德死后他又去找过钱誓一次,大概是想要什么东西,被拒绝之后就动了刀。不是受人指使,是他自己的事。”
沈故谦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句“现在在哪”,常捷玫说“在北城分局的看守所里,等程序走完就移送检察院”。沈故谦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钱誓。
钱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抓到了?”
“嗯。”沈故谦说,“以前跟钱明德跑腿的,姓李。他说钱明德欠他钱,去找你要债,你不认,他就动了手。”
钱誓嚼着苹果,沉默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沈故谦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她本来以为钱誓会问更多,比如那个人长什么样,比如他为什么要捅那一刀,比如钱明德到底欠了他什么。但钱誓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苹果吃完了,把果核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里包好,然后拉过沈故谦的手握着,闭上了眼。
“睡一会儿。”她说。
沈故谦没有抽开手。她坐在床边,看着钱誓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看着她睡着之后微微松开的眉头。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进来,落在床沿和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安静的光斑。
三天之后常捷玫打来了第二个电话。当时是凌晨五点多,沈故谦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被手机震醒,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常捷玫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东西:“故谦,那个姓李的……死了。”
沈故谦握着手机坐直了身体。陪护椅旁边的小桌上,钱誓还在睡,呼吸平稳。她压低了声音问:“什么情况?”
“昨天晚上走的。”常捷玫说,“看守所那边的通报说是自杀,凌晨查房的时候发现人吊在床架上,用撕碎的床单。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分局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目前没有发现他杀的迹象。”
沈故谦坐在黑暗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常捷玫在那头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报过来。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姓李的,二十七岁,以前跟在钱明德手底下跑腿的。他捅了钱誓,被抓了,在看守所里待了不到三天就死了。自杀。凌晨查房的时候发现的。用撕碎的床单。
她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意识边缘,像一块拼图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边缘的轮廓对不上。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问了常捷玫一句:“他有没有留什么话?”
“没有。”常捷玫说,“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他的家属那边还没有通知,分局在走程序。”
沈故谦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钱誓的睡脸,那张脸在窗外路灯的余光里显得安静而疲惫。她伸出手,把搭在钱誓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感觉到那层温热正在平稳地、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条窗帘的缝隙。外面天还没亮,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病房的地板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着晃。她站在那片晃动的、沉默的光影里,把常捷玫说的那些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姓李的死了。自杀。在看守所里。
她没有把这个消息立刻告诉钱誓。第二天早上钱誓醒过来的时候沈故谦正坐在床边看手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痕迹。钱誓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今天比平时安静了一些,问她怎么了。沈故谦抬起头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事情说了。
钱誓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枕头上,目光从沈故谦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新叶在晨光里被照得透亮,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树冠都在轻轻地晃。她看着那片叶子,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凌晨。”沈故谦说,“看守所那边通报的是自杀,没有发现他杀迹象。”
钱誓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那只手上还留着留置针的针眼,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肩膀。
“知道了。”她说。
沈故谦看着她。钱誓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沈故谦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的东西,从她眼底一闪而过,然后就沉下去了。沈故谦想问什么,但钱誓已经闭上了眼,把脸偏向了窗户那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沈故谦把那些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覆在钱誓搭在被面上的手背上。钱誓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来扣住了她的。
两个人在那片安静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病房里旁边两张床的病人还在睡着,远处的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的声音。阳光从窗户里铺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和那床白色的被面上,把那些阴影和光线切割成一片一片的、安静的、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