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大年二十七的上午,赵应顾给沈故谦发了一条消息:“沈姐姐,我想好了,过来跟你们一起过年。”后面跟了一个冒热气的咖啡杯表情。沈故谦正在擦客厅那面落地窗,看到消息的时候把抹布搭在窗台上回了一个“好”,然后转头朝正在厨房里对着一堆食材分类的钱誓喊了一声:“赵应顾说要来。”

钱誓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蒜薹:“行,主卧有两张床,到时候我跟你挤一张,她睡另一张。”沈故谦擦玻璃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用收拾次卧了?”钱誓缩回去继续择菜:“收拾什么,就住几天,三个人都打算守岁,睡一间方便聊天。”沈故谦把抹布重新按在玻璃上擦了两圈,觉得这个安排也没什么问题,就继续干活了。

中午刚过,钱誓的手机响了,是她单位领导打来的,说今天下午提前放假,晚上组了个局请大家吃顿散伙饭,算是年前最后一聚。钱誓挂了电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看着沈故谦:“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沈故谦正蹲在地上给柠檬梳毛,闻言抬了一下头:“你们台里的饭局我去干嘛?”钱誓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让他们见见你。”沈故谦梳毛的手停了:“见我干嘛,我又不是你们台里的人。”钱誓偏了一下头看着她,那个角度让沈故谦想起她每次想要说服自己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会用的那种“你不去我会很没面子”的表情:“你就当陪我,我喝了酒你开车。”

沈故谦本来确实不想去。她天性不喜欢那种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互相敬酒的场合,更何况是钱誓的同事局,她去了一不喝酒二不认识几个人三还得被围观,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但钱誓从下午开始就隔一会儿来跟她说一句“去吧去吧”,到后来连柠檬都被她抱起来当成说客举到沈故谦面前晃了两下,沈故谦看着那只被当成道具的暹罗猫在钱誓臂弯里蹬腿挣扎的样子,叹了口气把外套从衣帽架上拽了下来。

饭店在市中心一家装修得挺有格调的餐厅,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个人。钱誓推门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跟她打招呼,目光很快就移到了她身后跟着的沈故谦身上。

钱誓拉开椅子让沈故谦坐在自己旁边,然后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用一种很自然的、像是介绍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的语气说了一句:“这是我媳妇,沈故谦。”包间里安静了半拍,然后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哦——”的声音,有人开始起哄说“钱誓你什么时候结的婚也不通知一声”,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要敬“嫂子”一杯。沈故谦被那声“嫂子”叫得耳根发热,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钱誓在旁边替她挡了剩下的半杯。

趁别人不注意,沈故谦悄悄在桌子底下拧了钱誓一把。

有了之前跟陈姚佻去拉吧被当成情侣的经验,沈故谦这次格外注意跟周围人的互动分寸,碰杯的时候只喝饮料,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礼貌地回应,不主动跟任何人多聊,全程安安静静地坐在钱誓旁边吃饭。

但钱誓喝多了。沈故谦是吃到后半程才发现的,起初她注意到钱誓跟人碰杯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碰完都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后来她发现钱誓的脸颊开始泛红,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神也比平时涣散了一些。坐在钱誓另一边的同事凑过来跟沈故谦小声说了一句“钱誓今天高兴,平时她喝到一半就开始推了,今天来者不拒。”沈故谦看了一眼钱誓面前那排空了的酒杯,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量,决定等下一轮敬酒的时候找个借口带她走。

还没等她找到合适的时机,钱誓已经撑不住了。新一轮碰杯之后她放下酒杯,整个人往沈故谦的方向偏了偏,脑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手臂环过来勾住了她的腰。沈故谦感觉到肩头那颗脑袋的重量和贴在自己腰侧那只手上传来的热度,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你还好吗”,钱誓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她的颈窝里埋了埋,然后沈故谦感觉到自己脖子侧面那片皮肤上落下来一些温热的水渍。

她偏头看了一眼——钱誓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水光,眼角有泪痕正在往下淌。沈故谦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哭什么?”钱誓闷在她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听清,但旁边已经有同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着喊“钱誓你喝多了”。

沈故谦朝那桌人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撑着钱誓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朝门口的方向挪过去。钱誓的步子有些打飘,整个人几乎半挂在沈故谦身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没醉”“再喝一杯”之类的话。沈故谦架着她穿过走廊推开餐厅大门,冷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钱誓缩了一下脖子往她怀里又靠了靠。

沈故谦把她扶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让她躺进去,自己准备去驾驶座。刚转身要走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她的外套下摆。她回头,钱誓躺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朝她的方向伸过来,眼睛半睁着,眼底那层水光还没干,嘴唇微微张着:“亲亲……”

沈故谦看着她那副醉得七荤八素的样子,翻了一个白眼:“谁和你亲啊?喝了酒臭死了。”钱誓听了这话,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从后座里撑起来半个身子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腹部位置,开始用一种沈故谦很少从她嘴里听到的、拖长了尾调的撒娇语气说话。沈故谦被她的动作弄得站在原地不能动,低头看着她埋在衣服里的脑袋,有点不太适应——钱誓平时虽然会亲她抱她,但很少用这种黏糊糊的方式撒娇,像是酒精把她平时那层克制的壳给泡软了。

“阿谦,”钱誓的声音从她衣服的布料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酒气,但咬字比平时还要认真,“我要跟你说个事。”

沈故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说。”

钱誓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门外面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尾的泪痕照成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量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我这些年……走过很多路,去过很多地方,写过很多稿子,见过很多人。有些地方很漂亮,有些地方很糟糕,有些人让我讨厌,有些人让我喜欢。但不管去哪里,不管在做什么,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位置是空的。不是那种找不到东西来填的空,是那种——只放得下一个人的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措辞,醉意让她的思维比平时更慢但也更直接,“你的名字我写进过很多篇报道的草稿里,每次写到最后一段要收尾的时候,我就把那个名字删掉。因为我知道那些稿子都要发出去,那个名字不能留在上面。但每次删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把一个名字堂堂正正地写进一篇稿子里,那篇稿子大概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篇。”

沈故谦低着头看着她,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钱誓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我说我怕。其实不全是怕。我是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回来。你那时候刚工作,忙得连觉都睡不够,我如果跑回来站在你面前说‘我回来了’,然后呢?我拿什么站在你旁边?我连自己那摊事都没理清楚。”她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后来我想通了,不管我有没有理清楚,我都该回来。因为你不欠我一个解释,是我欠你的。我欠你一句正式的、当面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在浴室里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中间隔了这么多年,这句话攒得有点久,但没变。”

沈故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弯下腰用拇指擦了擦钱誓的眼角,钱誓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沈故谦失去平衡跌进了后座,钱誓翻身把她压在了靠背和车门之间的夹角里,低下头用嘴唇找到了她的嘴唇。

那个吻带着酒气,但沈故谦已经顾不上嫌弃那个味道了,她的手穿过钱誓散下来的头发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感觉到对方的舌尖在自己的唇齿之间辗转,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急切和坦诚。钱誓的嘴唇从她的嘴角滑到了耳垂,又从耳垂滑到了颈侧,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交界的那片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沈故谦被那一下咬得倒吸了一口气,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大街上呢,不好……”

钱誓没有停下来,她的手指已经在解沈故谦衬衫领口的扣子了,嘴唇贴着沈故谦颈侧那块被她咬过的皮肤,声音含混地说了句:“我贴了膜外面看不见……”沈故谦偏头看了一眼车窗,确实贴了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但她还是觉得浑身发烫,那种被包裹在狭小空间里的羞耻感和钱誓带来的触感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从脊椎底部开始酥软。

钱誓的嘴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移动,衬衫的扣子被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车内的暖气开得足,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时候跟皮肤表面的温度形成一层短暂的温差。

沈故谦的后背贴着皮质座椅的靠背,一只手攥着钱誓肩膀上的布料,另一只手撑着车门内侧的扶手,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起来。钱誓的嘴唇和手指配合着在她身上制造出一种持续性的、不断叠加的反馈,后座的空间不大,她无法完全展开,动作的幅度被压缩在有限的范围里,但正是因为这种限制,每一次触碰都变得更加精准而集中。

沈故谦在某个节点之后再也压不住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那些声音被车门和车窗构成的封闭空间聚拢成一团模糊的、低沉的共鸣,混着暖气出风口的低噪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在深冬的夜里被压缩成一道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私密回响。

结束之后两个人挤在后座上抱了一会儿,沈故谦的衬衫敞着,钱誓的外套垫在她们身下,车顶的天窗留了一条缝让冷空气进来把车里的酒气和热度稀释掉。钱誓把脸贴在沈故谦的胸口,听着她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跳,含混地说了一句“我以后不喝这么多了”。

沈故谦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朵,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推开钱誓坐起来,把衬衫扣子重新系好,从前排两个座椅之间的空隙爬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钱誓在后座蜷着,已经快要睡着了,沈故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一点,车子驶出饭店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把车内的光影切割成规律的明暗交替,钱誓在后座均匀的呼吸声从身后传过来,跟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沈故谦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一直翘着,那个弧度从饭店门口就没有落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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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