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早晨,金陵的天空难得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插进来,落在卧室地板上像一把被拉长的折扇。沈故谦是被柠檬踩在胸上那一脚叫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钱誓还侧躺在旁边,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呼吸平稳,发尾散在枕头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伸手把柠檬从胸口拨到旁边,柠檬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去,尾巴甩得老高。
两个人真正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钱誓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红色的卫衣套上,又给沈故谦扔了一件同款不同色的灰色卫衣:“今天贴对联,穿喜庆点。”沈故谦接过卫衣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穿红的让我穿灰的?”钱誓已经走到玄关那边去翻柜子里的对联和胶带了:“你穿灰色好看。”
沈故谦把卫衣套上走到玄关,从袋子里抽出一副对联看了看内容,上联写着“岁岁平安福满门”,下联是“年年顺景财到手”,横批“万事如意”。钱誓搬了一把折叠梯靠在门框旁边,让沈故谦扶着梯子,自己爬上去把横批先比了比位置:“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太多了,回来一点。”沈故谦仰着头看她伸着手在门楣上比划的样子,嘴角弯着,没有提醒她其实胶带还没撕。
对联贴完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一小堆红纸屑,柠檬蹲在门垫上把一片掉下来的红纸角拨来拨去,像在玩一个被风吹动的活物。沈故谦弯腰把碎纸屑拢进手里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给母亲拨了一个视频通话。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屏幕上的画面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沈母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他们老家客厅那面贴了年画的墙,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春节前的预热节目,声音被调得很小。
“妈,过年好。”沈故谦把手机举到跟脸平齐的位置,钱誓从旁边凑过来出现在画面的右半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笑得很端正:“阿姨过年好。”沈母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眯着眼看了看屏幕里并排站着的两个人:“你们两个可还好吧?”钱誓抢在沈故谦前面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被教养出来的温和得体:“阿姨别担心,过得……”她的话还没说完,沈故谦偏过头在她侧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很快,但那个动作在视频通话的取景框里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钱誓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沈母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做了个往外推的动作:“你们小年轻哦,我看不得这些,挂了挂了。”画面消失之前沈故谦看到母亲的嘴角其实是弯着的,她挂了电话之后跟钱誓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赵应顾和赵母是傍晚时分到的。赵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气色比沈故谦印象中好了不少。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进门之后把袋子递给沈故谦:“做了点年菜,你们热一热就能吃,别浪费。”
赵应顾跟在后面,脱了外套之后露出里面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把手里拎着的一袋水果放在餐桌上,蹲下来跟柠檬打了个照面,柠檬这次没有躲,凑过去闻了闻她的手指,算是正式接纳了这个访客。
年夜饭是沈故谦和钱誓一起做的,赵母在厨房里帮着择了一会儿菜,被沈故谦请出去坐着了:“阿姨您今天别动手,吃现成的。”赵母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厨房里两个忙碌的身影和客厅里赵应顾蹲在地上逗猫的画面,安静地喝了一杯茶。饭做好了端上桌的时候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清炒时蔬、一锅莲藕排骨汤,还有赵母带来的那两道年菜。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赵母坐在主位,沈故谦和钱誓坐一边,赵应顾坐对面。钱誓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饮料,举杯的时候说了一句“新年快乐”,赵母端着杯子应了一声,目光从钱誓脸上滑到沈故谦脸上,再滑到赵应顾脸上,最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橙汁。
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赵母放下筷子,端起那杯已经没什么气的饮料又抿了一口:“我今天就不多待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玩,我回去跟我那些老姐妹打麻将。”沈故谦想留她再坐一会儿,赵母摆了摆手站起来把外套穿好:“你们守岁,我老太婆就不掺和了。”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应顾:“你要回家的话自己打车,别太晚。”赵应顾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含混地点了点头。赵母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钱誓站起来收碗筷,沈故谦跟着一起收拾,赵应顾在旁边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收拾完之后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被调到很低,成为一层不影响谈话的背景音。柠檬蹲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赵应顾坐在沈故谦和钱誓中间,一开始在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偏头看着沈故谦:“沈姐姐,你们平时都怎么过的啊?”
沈故谦正在跟钱誓抢遥控器,听到这话把遥控器让给钱誓,转过头来看着她:“上班,回家,养猫,吃饭,就这些。”赵应顾“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把身体往钱誓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问一个需要保密的问题:“钱姐姐,女同性恋怎么做啊?”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瞬。钱誓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葡萄酒,那口酒在她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从嘴唇之间的缝隙里喷了出来,落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花生米旁边,她咳了好几声才把呼吸理顺,用手背擦着嘴角,眼睛瞪圆了看着赵应顾:“你问这个干嘛?”
赵应顾的表情坦荡得像是在问一道普通的课后习题:“就是好奇嘛……大学里有人讲这些,我没有概念,你们又不避讳。”沈故谦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壳,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小小年纪不学好。”赵应顾捂着被敲的位置往后缩了缩,嘴巴抿了一下,露出一种被欺负了的委屈表情,但没有再追问。
钱誓把酒杯放回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把喷出来的酒渍擦干净,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耳根还泛着红:“这个话题以后再说,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赵应顾退而求其次地捞起手机往沙发扶手那边挪了挪,把注意力切到了游戏界面上。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钱誓,又看了看沈故谦,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两个人的可玩性,最后把手机举到钱誓面前:“钱姐姐你会打这个吗?”钱誓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游戏界面,点了头:“会一点。”赵应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一起打,我带你。”
事实证明赵应顾对钱誓游戏水平的期待过高了。钱誓确实会“一点”,但那一点大概等同于知道哪个键是跳跃哪个键是攻击,至于走位、闪避、技能衔接和团队配合这些内容,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片空白。
赵应顾带着她打了三把,每一把钱誓的角色都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方式阵亡,赵应顾每次看着屏幕上那个倒下去的像素小人都会张一下嘴,然后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成一句“没关系这把运气不好”。第四把钱誓终于撑到了最后三分钟,赵应顾看着屏幕上正在往上爬的分数,嘴角刚翘起来,钱誓的角色就在一个拐角处被埋伏的敌人一击带走,赵应顾的嘴又张开了,又闭上了,最后吐出一句:“钱姐姐,你打游戏挺有……个人风格的。”
钱誓把手机递给沈故谦:“你来打一把。”沈故谦接过手机跟赵应顾配合了一把,顺利通关,赵应顾看着结算界面上那个评分,用一种控诉的目光看着钱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拖我后腿?”钱誓靠在沙发垫上端着重新倒的半杯酒,表情无辜:“我说了我就会一点。”
就这么闹着闹着,时间已经逼近了零点。电视里的节目切换到了跨年倒计时的现场直播,主持人站在一个被灯光照得通亮的舞台上,背后是黑压压的人群。三个人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收回来,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从十开始往下跳,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钟声响起来的那一刻,窗外的夜空里传来了零星的烟花炸开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好,声音被风和距离揉成了模糊的、温暖的碎片。钱誓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转过头来看着沈故谦,沈故谦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电视机屏幕蓝白色光的映照下碰在了一起,然后吻了上去。那个吻很轻,唇瓣贴着唇瓣停了大约三秒钟,分开的时候钱誓的嘴唇擦过沈故谦的嘴角,用一种被压得很低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沈故谦,新年快乐。”
赵应顾坐在她们旁边,余光瞥到了这一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捞过来的柠檬,柠檬正以一副“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表情仰着头看她。
赵应顾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有伴”的氛围里感受到了某种单身人士特有的孤独,于是低下头在柠檬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柠檬被她亲到的那一刻整只猫弹了一下,四肢在空中划了两下,从她怀里挣脱出去跳到了沙发扶手上,用爪子蹭了蹭被亲过的额头,像是在试图把那个印记擦掉。赵应顾看着柠檬那副嫌弃的样子,对着沈故谦和钱誓的方向摊了一下手:“你们看到了吧,连猫都嫌弃我。”
钱誓从沈故谦的嘴角旁边移开目光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柠檬不嫌弃你,它只是不喜欢被亲。”赵应顾站起来走到沙发扶手旁边,朝柠檬伸出手,柠檬犹豫了一下跳回她的臂弯里,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刚才那下挣脱只是为了表明一个立场。沈故谦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副扑克牌,三个人围着沙发又玩了几把,柠檬在赵应顾的膝盖和沙发扶手之间来回换了几个位置,最后选定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缩在赵应顾的腿弯里,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
过了凌晨一点,三个人陆续洗漱完回了卧室。主卧那张大床和旁边那张稍小的床都已经铺好了被子和枕头,赵应顾选了小床,跳上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一个脑袋。柠檬蹲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跳上了钱誓的枕头,在钱誓和沈故谦之间的位置缩成一团。
沈故谦侧躺着面朝钱誓的方向,钱誓也侧躺着面朝她,两个人的呼吸在枕头的凹陷处汇聚成一条缓慢的、平稳的线。赵应顾在旁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就再没了声响,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窗外的烟花声已经彻底停了,小区里恢复了除夕夜特有的那种被清扫过的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晚归车辆的引擎声和邻居家电视里还没关掉的晚会重播声。
沈故谦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钱誓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钱誓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度在皮肤之间缓慢地渗透、交换,直到分不清哪边是谁的体温。柠檬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下面,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尖。三个人一只猫在除夕夜的最后那一段安静里各自沉入了睡眠,被子和枕头之间的空隙被新年的第一缕气息填满,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远处谁家炸完鞭炮之后的硝烟味和冬天干冷干冷的干净底调,在那个不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夜里,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