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金陵的气温终于跌到了零度线以下，北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行道树上最后那几片倔强的枯叶也卷走了。钱誓一大早就把沈故谦从被窝里拽出来，说今天是小年，得去置办年货。
“你去年过年什么都没买，冰箱里就两盒速冻水饺，像什么样子。”沈故谦裹着被子不肯动，被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拖到床沿，最后嘟囔着爬起来穿了衣服。柠檬蹲在枕头上看着这两个人类一拉一扯的晨间运动，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回了爪子里。
她们去了城南的批发市场。钱誓推着购物车在人流里穿行，沈故谦跟在旁边负责往车里扔东西。沈故谦扔了四袋汤圆、三斤饺子皮、两盒春卷和一箱车厘子，钱誓从车里捡回来两袋汤圆换成了黑芝麻馅的，又把车厘子换成了一箱橙子：“你上次吃车厘子吃多了胃不舒服，别买了。”
沈故谦看了一眼那箱橙子没有反驳，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路过炒货摊的时候钱誓停下来称了两斤瓜子，沈故谦在旁边对着那台炒栗子机发了一会儿呆，钱誓注意到她的眼神又加了一袋糖炒栗子放进了车里。沈故谦伸手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钱誓嚼着栗子推着车走了。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拎了七八个袋子，沈故谦腾出两根手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赵应顾。赵应顾是赵幾山的女儿，今年二十岁，在外地上大学，平时跟沈故谦联系不算频繁，但每逢假期回金陵都会来找她。
消息内容很短：“沈姐姐，我回金陵了，去你出租屋找你，敲门没人应。”沈故谦站在市场门口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给赵应顾回了一条：“我搬家了，你到城南的星荟路来，我把地址发你。”她发完地址之后跟钱誓说了一句“赵主任的女儿回来了，我让她直接来家里”，钱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赵应顾到的时候沈故谦正把买回来的年货往橱柜里归置，门铃响了一声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两颊泛红，看到沈故谦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按了弹射键的小动物一样扑了上来，双臂环住沈故谦的腰，脸埋在她的肩膀位置，声音闷在羽绒服的面料里，黏糊糊地拖长了调子：“姐姐……沈姐姐……我好想你啊。”
沈故谦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才稳住重心，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蹭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好了好了，先进来，外面冷。”赵应顾松开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柠檬正蹲在沙发扶手上打量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蹲下去跟猫打招呼，柠檬矜持地闻了闻她的指尖，算是通过了初检。
钱誓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赵应顾站起来拍手上的猫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故谦在旁边介绍：“赵应顾，赵主任的女儿。这是钱誓，我——”她顿了一下，在“女朋友”和“对象”之间选了后者，“我对象。”赵应顾朝钱誓礼貌地笑了一下：“钱姐姐好。”
钱誓朝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目光在赵应顾脸上停了一拍。赵应顾没有察觉那道目光里包含的某种正在缓慢聚拢的审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茶几上那盘还没收起来的糖炒栗子吸引过去了。
三个人出去吃了一顿饭，在附近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家常菜馆。赵应顾坐在沈故谦旁边，不停地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室友养了一只仓鼠半夜跑轮子吵得所有人都睡不着，讲导师布置的论文选题她完全没有头绪，讲食堂新出的麻辣香锅窗口排队排到了教学楼门口。
沈故谦听得很认真，偶尔给她夹一筷菜放到碗里，赵应顾讲到激动的地方会伸手拽一下她的袖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钱誓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吃到一半的时候钱誓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寒假打算怎么过？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赵应顾咬着一块排骨想了一下：“回去再考虑，我还没跟我妈说。”钱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应顾站在饭店门口跟她们道别，说先回去看看外婆，过几天再联系。
她走之前又抱了沈故谦一下，这次比进门的时候轻了一些，只是虚虚地环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朝钱誓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沈故谦看着她拐过街角之后转过身来，发现钱誓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平了，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沈故谦走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臂：“走了，回家。”
钱誓跟着她往车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说话，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故谦伸手去拉车门，听到钱誓在她身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她咬得很清楚：“她叫你姐姐。”
沈故谦拉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钱誓。钱誓站在路灯和车顶之间那道阴影里，脸上的表情被光线的角度切割成了明暗交错的片段，但沈故谦从她微微偏开的视线和嘴角那条压平的线上读出了某种正在酝酿的、带着酸味的情绪。
她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靠着车身看着钱誓：“她叫我姐姐怎么了？她爸以前带过我，她从小就这么叫的。”钱誓终于抬起眼看她：“叫得那么黏。”沈故谦被她这句话和那个语气逗得真的笑出来了，她靠在车门上笑了好几秒，笑得钱誓的耳根开始泛红，然后她直起身来走到钱誓面前，微微弯腰平视着她：“她今年二十，我比她大十几岁，她不叫我姐姐叫我什么？嘶，难不成你要我叫你姐姐啊？你害不害臊啊钱誓？”
钱誓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没有找到合适的反驳。沈故谦看着她那副被呛住了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叫得那么黏’，人家小姑娘扑我一下你就酸成这样，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平时——”
她话还没说完，钱誓已经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把她剩下的话堵了回去。钱誓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被风吹凉的触感，但很快就被体温熨热了，她吻得不急但很稳，像是要把刚才那几分钟里积攒的东西全部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沈故谦被她抵在车门上退无可退，后脑勺靠着车顶的金属边缘，感觉到钱誓的手指从后颈移到了耳垂上轻轻揉了一下，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开始发软，攥着钱誓外套前襟的手指收紧了。
钱誓退开了一点，鼻尖还蹭着她的鼻尖，嘴唇没有完全离开，用一种很轻的气音把两个字送进了沈故谦的嘴唇之间：“宝贝……”沈故谦的呼吸乱了半拍。钱誓又贴回来，这次更近了一些，嘴唇擦过她的下唇时又喊了一声，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过来的：“老婆……”
沈故谦的手从她外套前襟滑到了腰侧，攥住了她毛衣的下摆，整个人从靠着车门的状态变成了靠着钱誓的状态，膝盖微微弯着，重心前倾，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让自己滑下去的支点。她在这两声称呼里缴械投降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快到她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钱誓的车就停在路边，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门上融成一个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形状。
沈故谦在换气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回家再说”，钱誓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才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那种刚才还阴沉着的表情已经被一层很浅的、带着得逞意味的满足感取代了。沈故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钱誓从另一侧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再看她，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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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